王有福冷汗涔涔而下,後背的襯衣瞬間溼透,緊緊貼在身上。
他慌亂地瞥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何雨柱,又看看臉色同樣發白的管理員老王,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是……是……昨天,本來安排了何師傅做接待的……可……可下班的時候,有點……有點小誤會……何師傅他……他按廠裡規定準時下班了……”
“誤會?”李懷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諷刺,“甚麼誤會能誤到把主廚放跑?!老王!你說!” 他凌厲的目光轉向管理員。
老王被點名,嚇得一激靈,腰彎得更低了,聲音發顫:“報告……報告科長……昨天下班前……王、王永福同志……是、是攔過何師傅,說……說晚上有重要接待,讓何師傅留下……”
他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辭,生怕觸怒任何一方,“何師傅當時……說……說王主任強調了,要嚴格遵守廠裡的勞動紀律,按時上下班……他、他就……就走了……” 老王越說聲音越小,頭也越低。
“哦?”李懷德拖長了調子,目光如刀鋒般刮過王有福煞白的臉,“王主任強調的?遵守紀律?按時上下班?”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王有福,你這紀律抓得好啊!抓得真是時候!抓得恰到好處!把廠裡的財神爺抓跑了!把廠長的面子抓沒了!把老子的前途也抓得岌岌可危了!你可真行!”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王有福臉上。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想起自己為了立威、為了打壓何雨柱氣焰而刻意強調紀律時的得意,此刻卻成了勒死自己的繩索。
他求助似的看向何雨柱,眼神裡帶著一絲絕望的哀求。
李懷德的目光也轉向了何雨柱,那怒火稍稍壓抑了些,但審視的意味更濃:“何雨柱同志,老王說的是實情嗎?你當時,真是這麼說的?”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何雨柱微微挺直了些腰板,臉上依舊是那種老實巴交、甚至帶著點木訥的表情,眼神坦蕩地迎著李懷德銳利的審視:“李科長,老王說的沒錯。昨天確實到了下班點。王永福同志是來攔我了,說晚上有接待。我就問他,這接待任務,是王主任臨時通知的?還是廠辦那邊提前有正式安排?”
他語速平緩,條理清晰,“王永福同志說,是王主任臨時交代的。我就想啊,王主任前幾天給我們三令五申地強調,要整頓作風,尤其是我們食堂,必須以身作則,嚴格遵守廠裡的規章制度,特別是考勤紀律這一條,絕對不能馬虎。我想,王主任這麼強調,肯定有他的道理,是為大家好,為廠裡好。我要是為個臨時交代的接待就壞了規矩,那王主任前面說的話,不就成了空話?這不是打王主任的臉嗎?所以,我就嚴格遵守規定,下班回家了。”
這番話,何雨柱說得滴水不漏,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對王有福“英明決定”的維護之意。
然而聽在李懷德和王有福耳中,卻字字如針,針針見血!
尤其是那句“打王主任的臉”,簡直是把王有福自己立起的靶子又狠狠紮了回去。
李懷德盯著何雨柱那張看不出絲毫異樣的臉,眼神複雜地閃爍了幾下。
他聽懂了,全聽懂了。這何雨柱,看著憨,心裡比誰都透亮!他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用王有福自己定的規矩,把王有福結結實實地架在了火上烤!
手段高明,還讓人抓不住一點把柄!一絲欣賞,混著被王有福蠢到的巨大憤怒,在李懷德心底翻騰。
“好!好一個遵守規定!好一個不打領導的臉!”
李懷德咬著牙,目光再次狠狠剜向面無人色的王有福,那眼神裡的失望和厭惡已經毫不掩飾,“王有福!你都聽見了?嗯?你聽聽!何雨柱同志,這才是真正把領導的話放在心上!這才是真正的覺悟!再看看你!你這乾的叫甚麼事?!啊?!”
李懷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再次跳起:“為了點雞毛蒜皮的私心,搞甚麼取消福利、吃飯收費!搞得食堂人心惶惶,怨聲載道!這也就罷了!關鍵時候,你還搬起你自己訂的石頭,砸了廠裡天大的買賣!砸了楊廠長的臉面!砸了我李懷德的前程!你說!你這食堂主任,還能不能幹?!想不想幹了?!”
“李科長!李科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王有福徹底崩潰了,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他,他再也顧不上甚麼體面,帶著哭腔喊了出來,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是我糊塗!是我工作方式簡單粗暴!是我沒安排好!給廠裡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我……我請求組織處分!我……我……”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哪裡還有半點食堂主任的威風。
李懷德厭惡地別開臉,彷彿多看王有福一眼都嫌髒。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煩躁,轉向何雨柱時,語氣已經徹底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安撫:
“何雨柱同志,”李懷德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沉重,“這次的事情,你受委屈了。廠裡,尤其是我們後勤口,都看在眼裡。王有福同志……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彷彿痛心疾首,“思想僵化,方法錯誤,因小失大,給集體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必須深刻反省!嚴肅處理!”
他頓了頓,看著何雨柱平靜的眼,語氣更加懇切:“但是,何師傅,廠裡的工作不能停啊!工人兄弟們要吃飯,以後重要的接待任務,更是離不開你這雙‘金手’!食堂這塊陣地,不能亂,也亂不起!你是大師傅,是定盤星,這人心,還得靠你來穩。你看……”
何雨柱沒等他說完,立刻介面,聲音沉穩有力:“李科長,您放心。我何雨柱懂這個理兒。食堂的活兒,天大的事也耽誤不起。我這就回去,保證中午開飯,一點岔子都不會出。兄弟們都憋著股勁兒呢,就想好好幹活,把本分做好。” 他沒有提任何條件,沒有半句抱怨,只強調本分和責任。
這番話,正正說到了李懷德的心坎上。他要的就是這個態度!要的就是何雨柱這份識大體、顧大局!
“好!好!有何師傅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李懷德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帶著疲憊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那力道傳遞著一種無言的倚重,“何師傅的覺悟,一直是最高的!有你在食堂坐鎮,我一百個放心!” 他隨即轉向面如死灰的王有福,聲音瞬間又冷硬如鐵:
“王有福!你立刻給我回去,深刻反省!寫一份詳詳細細的檢查!要觸及靈魂!明天一早交到我辦公桌上!至於你的工作問題……”
李懷德眼神冰冷地掃過他,“等處理決定!在這之前,食堂的具體事務,由老王暫時負責,重大事項直接向何雨柱同志請示彙報!聽清楚沒有?!”
“聽、聽清楚了……”王有福的聲音細若蚊蚋,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
這個決定,雖然沒有立刻撤職,但剝奪了他的管理權,等同於將他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