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倉促,材料也不齊備,老趙只能硬著頭皮上。
很快,菜上來了。
一道溜肝尖,本該滑嫩爽口,此刻卻炒得又老又柴,黑黢黢地蜷縮著,帶著一股子沒炒透的血腥氣和糊味。
一道回鍋肉,本該是燈盞窩兒、色澤紅亮,此刻卻是肥肉白花花,瘦肉乾巴巴,豆瓣醬炒得發黑發苦,黏糊糊地糊在肉片上。
一道清炒時蔬,火候過了頭,蔫黃蔫黃地趴在盤子裡,湯水混濁。
最後端上來的是一盆湯,上面飄著幾片孤零零的蛋花,稀得能照見人影。
兄弟單位領頭的張主任,是個講究吃食的老饕,早就聽聞紅星軋鋼廠的何師傅手藝一絕,是衝著這口“軋鋼美食”的名頭才來深入談合作的。
他夾起一塊回鍋肉,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勉強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臉色就沉了下來。
同桌的其他幾位客人,表情也變得極其微妙,筷子拿起又放下,最終只是象徵性地扒拉了幾下碗裡的白米飯。
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
楊廠長坐在主位,臉上那點強撐的笑容也掛不住了,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試著打圓場,招呼大家“嚐嚐,嚐嚐”,可張主任只是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寡淡的茶水,就放下了,再沒動過筷子。
“楊廠長,”張主任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冷意,“看來貴廠……最近很忙啊?連招待兄弟單位吃頓便飯,都如此……‘別具一格’?”
他刻意在“別具一格”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桌上那幾盤令人毫無食慾的菜餚,最終落在臉色煞白的王有福身上。
“這……張主任,您聽我解釋……”楊廠長急忙想挽回。
“不必了。”張主任站起身,臉上沒甚麼表情,“飯,吃過了。心意,也領了。至於合作的事……”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楊廠長和李懷德,“我們還需要再慎重考慮考慮。貴廠的條件,我們會帶回去研究。告辭。”
說完,也不等楊廠長再挽留,帶著手下人徑直走了。
餐廳裡死一般寂靜。
楊廠長盯著桌上幾乎沒怎麼動的菜,臉色由紅轉青,最後變得鐵青一片。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跳,對著李懷德和王有福的方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很好!” 隨即鐵青著臉追了出去。
後勤副科長李懷德當時就僵在了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完了!這麼大的訂單,廠長的面子,自己的前途……全砸在這桌豬食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抖如篩糠的王有福,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次日一早,何雨柱準時出現在軋鋼廠的第一食堂。
不知道昨天那場接待餐後來怎麼樣了?那是王有福親手埋下的雷,現在,該是聽聽響動的時候了。
他剛把灶火捅旺,藍色的火苗剛舔上鍋底,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猛地撞破了後廚裡壓抑的節奏。
所有人手裡的活兒都停了,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只見後勤副科長李懷德臉色鐵青,像是剛從冰窖裡撈出來,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身後,亦步亦趨跟著食堂主任王有福,那模樣跟霜打的茄子毫無二致,平日裡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此刻塌陷下去幾綹,貼在汗津津的額角,眼神躲閃,腰桿子也塌了半截,活脫脫一條被抽了脊樑骨的喪家犬。
李懷德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剜過王有福那張慘白的臉,最後落在何雨柱身上時,那股寒意才勉強收斂了幾分,卻依舊沉得能滴出水來。
“何雨柱同志,”李懷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跟我到辦公室來一趟。老王,你也來。”他頓了頓,眼風掃過整個後廚,那些凝固的身影和驚疑的目光讓他眉頭皺得更緊,“其他人,該幹甚麼幹甚麼!廠裡生產任務重,工人同志們等著吃飯!”
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何雨柱放下炒勺,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平靜地應了聲:“是,李科長。”
他跟在李懷德身後,邁出後廚門時,眼角餘光瞥見王有福擦汗時那微微發抖的手背。
副科長辦公室的門在李懷德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光柱裡浮塵亂舞,更添了幾分煩躁。
李懷德沒坐,徑直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雙手叉著腰,肩膀繃得緊緊的。
整個房間的氣壓彷彿都壓在他身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猛地轉過身,眼睛死死釘在王有福臉上,那眼神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王有福!你給我好好說說!昨天!那頓接待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旁邊的鐵皮檔案櫃上。
“哐當”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蓋都跳了一下,“人家兄弟單位的領導,是衝著咱們軋鋼廠的名聲,更是衝著何雨柱同志的手藝來的!結果呢?吃的是甚麼玩意兒?人家筷子都沒動幾下,甩臉子就走了!這麼大的訂單!眼看到嘴的肥肉,啪!就因為你食堂這口鍋!給搞砸了!楊廠長氣得差點掀了桌子!我這臉,我這前途,都讓你丟到茅坑裡去了!”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有福臉上。
王有福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嘴唇哆嗦著:“李、李科長……這、這事……我、我……”
“你甚麼你?!”李懷德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楊廠長今天一早就把我叫去!拍著桌子罵!罵我們後勤是吃乾飯的!罵我李懷德是廢物!把廠裡的臉都丟到姥姥家了!這責任,你王有福擔得起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被上面訓斥得狠了,急需一個出口,“給我解釋!一五一十地解釋!敢漏一個字,我扒了你這身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