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事員小劉領命而去。
李懷德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廠區裡，高爐的煙囪正噴吐著白煙，一片繁忙景象。
後勤工作，如同這龐大的機器，需要各種部件協同運轉。
王有福是顆有用的螺絲釘，但何雨柱…他更像一顆藏在機器深處、能在關鍵時咬合住、帶動齒輪運轉的、特殊的榫卯。
這樣的人，需要觀察，需要考驗，更需要…在適當的時候，給予適當的空間和養分。
何雨柱接到小劉傳達的任務時，正在指揮小陳清洗新一批收集來的蘿蔔皮。
聽到是李副科長直接點名，而且是技術交流會的茶點，他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知道了，謝謝劉幹事。請轉告李副科長，保證完成任務。”何雨柱平靜地回答，臉上沒有過多表情，但眼神深處，一絲微瀾掠過。
李懷德的暗中觀察和這突如其來的任務，像一道微光，穿透了王有福刻意製造的陰霾，讓他看到了更遠處的一線可能。
他回頭看了看那鍋正在爐火上咕嘟作響、散發著醇厚鮮香的素高湯，又摸了摸口袋裡那本記錄著各種食材特性和搭配可能的小本子。
灶臺是他的戰場，手藝是他的武器。
李懷德越過王有福直接下達的茶點任務，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第一食堂後廚激起圈圈漣漪，也打破了王有福刻意營造的壓抑圍困。
幾樣尋常的食材在他手中被賦予了新的使命——李懷德副科長點名要他準備的內部技術交流會茶點。
這既是考驗，也是李副科長在規則縫隙裡遞過來的一根橄欖枝，一個短暫掙脫王有福那套“審批-劣質物資”絞索的機會視窗。
“老王師傅，勞煩您把庫房角落那袋紅小豆找出來，挑最好的。”
何雨柱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行動力，“老張師傅，您手穩，芸豆去皮蒸爛的活兒非您莫屬。小陳，去領牛奶和白糖，就說…李副科長特批的茶點用料，按接待標準。”
“哎！好嘞！”小陳眼睛一亮，應得格外響亮。
王有福那套卡脖子的規矩，在李副科長的名頭面前，暫時失效了。
老王和老張也精神一振，沉悶了多日的後廚彷彿注入一股活水，立刻行動起來。
何雨柱則親自去領了定額內品質最好的綠豆和少量蜂蜜。
時間緊迫，容不得繁複花樣。
何雨柱心中定下基調：經典、清爽、見功底。
他選定了兩樣——老北京傳統的豌豆黃和芸豆卷。
灶火重新旺了起來，目標明確，不再是為了在劣質材料裡掙扎求生，而是追求純粹的風味。
紅小豆在清水中翻滾，何雨柱意念微動，舀水時，一絲微不可察、幾近於無的玉色水汽融入鍋中。
這非為神奇，只為在最細微處激發豆子本身的清甜與沙糯。綠豆也如法炮製，蒸騰的熱氣裡，豆香愈發純粹。
老王仔細篩著蒸爛的紅豆沙，看著何雨柱將豆沙、融化的瓊脂（少量庫存）、白糖和那點珍貴的牛奶在小銅鍋裡文火熬煮。
何雨柱的手極穩，木勺勻速攪動，火候精準控制在將沸未沸的臨界點，豆沙逐漸變得濃稠、細膩、光亮，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柱子，這火候…絕了！”老王忍不住低贊，這才是正經施展手藝的暢快！
另一頭，老張已將雪白的芸豆沙過篩得細膩如絹。
何雨柱接手，調入少許蜂蜜提亮天然甜味，同樣融入一絲空間井水的溫潤氣息，確保芸豆沙口感綿密溼潤不幹澀。
他將芸豆沙均勻鋪在浸溼的乾淨屜布上，再小心地捲成緊實的長條。
沒有花哨模具，何雨柱另闢蹊徑。
待豌豆黃和芸豆卷冷卻定型，他手起刀落。
方正的豌豆黃被切成小巧的菱形，宛如一塊塊溫潤的黃玉；芸豆卷則斜切成大小一致的厚片，露出內裡雪白細膩的切面。
何雨柱拿起小刀，在每塊豌豆黃光滑的表面，極其精巧地刻出微縮的齒輪圖案；又在芸豆卷雪白的切面上，用細竹籤蘸取稀釋的果醬，勾勒出簡練的鋼水奔流線條。
“這…”小陳看得目瞪口呆。
簡單的點心，因這畫龍點睛的軋鋼元素雕刻，瞬間承載了厚重的工廠底蘊，質樸中透出匠心。
下午的技術交流會間隙，當這幾碟素雅別緻、散發著天然豆類清香的茶點被端上桌時，原本充斥著技術術語和圖紙的會議室，氣氛為之一變。
“喲！這是…豌豆黃？芸豆卷？”
一位來自兄弟鋼廠、見多識廣的劉工程師率先拈起一塊齒輪豌豆黃，對著光看了看那精細的刻紋，眼中滿是訝異，“這刀工…點心師傅有巧思啊！”
他送入口中，細膩沙糯的豆沙在舌尖化開，清甜不膩，豆香純正悠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冰涼沁潤。
“好！豆香正，甜度適口，火候老道！這水準，比得上老字號！”
“嗯！這芸豆卷也好！”
旁邊一位老師傅嚐了鋼水紋的芸豆卷，連連點頭，“芸豆沙打得細，吃著綿軟不噎人，這點蜂蜜用得妙，提香又不搶味！清爽！利落！吃完嘴裡還乾乾淨淨的，不影響談正事！你們軋鋼廠食堂，藏龍臥虎啊！”
讚譽之聲在幾位懂行的老師傅間傳遞開來。
茶點被迅速分食一空。主持會議的楊廠長臉上有光，對負責此事的李懷德投去讚許的目光。
李懷德端起茶杯，掩飾著嘴角滿意的弧度，目光掃過空了的點心碟子，心中對何雨柱的評價又悄然拔高一層：此子不僅能在困局中求生，更能在方寸之間展露崢嶸，是柄真正的寶刀。
王有福那點手段，看來是壓不住他了。
茶點的成功像一陣清風，暫時吹散了第一食堂上空的陰雲。
何雨柱專注於後廚的善後，將雕刻用的小刀仔細收好。
他並不知道，就在這短暫的陽光背後，一股裹挾著惡意的陰風，正從汙濁的暗巷裡悄然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