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賓樓後廚的低氣壓，如同灶臺上方終年不散的厚重油煙，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標語和風聲帶來的恐慌，像無形的藤蔓，纏繞著每一個忙碌的身影。
王福順那日被李存義當眾呵斥後，雖然收斂了不少，但那閃爍的眼神和偶爾與其他幫廚交換的、帶著怨憤的目光，無不昭示著後廚平靜水面下的暗湧。
周振海等幾位師兄，眉宇間的憂慮更深了，幹活時帶著一股緊繃的狠勁兒，彷彿在與看不見的敵人較力。
唯有何雨柱，彷彿置身於風暴中心的一小塊寧靜之地。
他依舊是天不亮就第一個到後廚，換上漿洗得發白的工服，默默開始自己的準備工作。
當其他人還在為外面又抓了哪個老闆、哪家鋪子被查封的訊息而心神不寧、交頭接耳時，何雨柱已經將需要泡發的幹木耳、海帶、筍乾等乾貨仔細挑揀、清洗、浸泡在清冽的井水裡（他總會偷偷摻入一絲空間井水，加速軟化並提升風味）。
當王福順等人因為擔心“浪費”而被李存義訓斥後，處理食材時變得畏首畏尾、甚至有些過猶不及（比如把還能用的食材邊角也扔掉）時，何雨柱卻依舊遵循著川菜“物盡其用”的原則。
比如處理一條活蹦亂跳的草魚。
魚身兩片淨肉，他片得薄厚均勻，碼味上漿，準備做水煮魚片；
魚頭魚骨，絕不丟棄，仔細清洗，加姜蔥料酒，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淨浮沫，轉小火慢熬，熬成奶白濃香的高湯底子——這是做開水白菜、雞豆花等清雅川菜，或者豐富普通湯羹的靈魂；
刮下的魚鱗？洗淨晾乾，小火焙酥，碾成粉，這是極好的天然增鮮劑，撒一點在涼拌菜或者炒時蔬裡，妙不可言；
魚腸魚鰾？處理乾淨，或爆炒，或入泡菜罈子做成風味小菜…在他手裡，幾乎沒有真正的“廢料”。
這份對食材的極致尊重和精打細算，落在憂心忡忡的李存義眼裡，簡直如同黑暗中的螢火。
一次午間備料稍歇，李存義踱到何雨柱的案板前，看著他正仔細地將幾根有些老韌的芹菜梗，用刀背輕輕拍松，再切成均勻的細粒，準備用來炒一盤下飯的碎米芽菜肉末。
那專注而珍惜的神情，讓李存義連日來緊繃的心絃，難得地鬆弛了一瞬。
“柱子，”李存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欣慰，“這芹菜梗…換做旁人，怕是早扔泔水桶了。你這法子好，拍鬆了，切碎了，味兒就出來了，還不浪費。”
何雨柱抬起頭，笑了笑，笑容乾淨坦蕩：“師傅，您常教導我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這‘精’和‘細’，不光指好東西，也指要把手頭的東西，用到最好。老梗有老梗的嚼頭和香味，切碎了，反而別有風味。再說了，現在外面風聲緊，咱們後廚更得精打細算，不能給人留話柄。”
他這話說得自然，既回應了師傅的讚許，又巧妙地將自己的行為與當前“反浪費”的大環境聯絡起來，顯得合情合理，毫無刻意。
李存義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讚許，有探究，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個徒弟，年紀輕輕，這份定力和對時局的通透，遠超他的預料。他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沒再說甚麼，但那沉重的嘆息聲，似乎比往日輕了一絲。
何雨柱的“穩”，不僅僅體現在對食材的態度上，更體現在他對技藝近乎痴迷的打磨上。
外界的風聲鶴唳，似乎成了他錘鍊技藝的最佳背景音。當別人心神不寧，切配時刀法失準，炒菜時火候不穩時，何雨柱卻越發沉靜。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眼前的食材和手中的刀勺之上。
刀工：練習剞腰花，不再是簡單地追求花形均勻，而是開始琢磨下刀的深度、角度與腰片厚薄的關係，力求每一刀下去，都讓最終爆炒出來的腰花捲曲度完美、受熱均勻、口感脆嫩無腥。
他找來老冬瓜、質地稍韌的蘿蔔，練習切“菊花豆腐”——將豆腐切成底部相連、細如髮絲的菊花狀。
這需要極致的耐心和穩如磐石的手腕。
失敗無數次，豆腐碎成一灘，他也不氣餒，清理乾淨，重新再來。
當第一朵能在清湯中徐徐綻放、細絲根根分明的“豆腐菊”在他刀下誕生時，連一旁偶然看到的周振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低呼一聲：“好傢伙！”
火候：他不再滿足於師傅教的“幾成油溫下料”，而是利用每一次炒菜的機會，細心感受鍋中油脂細微的變化——青煙初起、油麵平靜下暗藏的滾沸、投入花椒辣椒時那瞬間爆裂的香氣變化。
他練習“飛火炒菜”，在猛火顛勺的瞬間，讓火焰短暫地包裹食材，賦予其獨特的“鍋氣”，這需要對火力和油量的精確把控，稍有不慎，菜就焦了。
一盤簡簡單單的熗炒空心菜，在他手中，菜梗碧綠爽脆，菜葉軟而不爛，蒜末和幹辣椒的焦香恰到好處，裹著薄薄一層清亮的油汁，那鑊氣十足的香氣，能瞬間勾起最挑剔食客的食慾。
調味： 川菜的靈魂在於複合味型。何雨柱開始利用一切機會，研究後廚裡那些秘而不宣的“老鹽水”（泡菜母水）、各種年份和產地的豆瓣醬、師傅煉製的不同風味的紅油（有的偏香，有的偏辣，有的重麻）。
他不再只是被動接受配方，而是嘗試理解每一種調料在不同溫度、不同組合下的風味變化。他會用最微小的分量，在不起眼的小碟子裡進行復配實驗，記錄下微妙的差異。
一次，李存義無意中嚐到他偷偷除錯的、用來拌白肉的新複合複製醬油（融合了醬油、香料、糖和微量醪糟汁），那鹹鮮回甜、層次豐富的滋味，讓這位見多識廣的川菜大師都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眼中精光一閃，卻甚麼也沒說，只是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更讓眾人側目的，是何雨柱那份超乎年齡的沉穩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