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鴻賓樓後廚,在鍋碗瓢盆的交響中如常甦醒。
昨日的疲憊彷彿被爐火與汗水一同蒸騰,何雨柱早早便立於灶間,如一張繃緊的弓弦,沉默而高效地投入到新一天的奔忙中。
切墩、備料、燒火、打雜…一絲不苟,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額髮與衣背。
他清晰記得昨日師傅李存義那意味深長的一瞥——沒有責備,只有探究、認可,以及一絲隱隱的期許。
他知道,師傅在等他的“真章”。
那番關於清湯的見解,並非終點,更像一張無聲的入場券,將他引向這煙火繚繞之地更核心、更考驗功力的所在。
果然,臨近午市備料高峰,當大多學徒尚在尋常食材堆裡埋頭苦幹時,李存義沉穩的嗓音穿透喧囂,精準落在他耳中:
“柱子,手頭的活兒放下。過來。”
何雨柱心頭一跳,立刻放下刮洗的蓮藕,溼手在圍裙上一擦,快步趨至主灶臺旁。
師傅面前,靜置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小盒,旁邊是一碗浸泡在清水中、通體金黃、根根分明如金絲的上等幹黃玉蘭片(幹黃花菜),以及一小塊色澤紅亮、紋理如畫的宣威火腿。
“今兒晌午,東廂雅間有幾位老主顧,點了兩道清雅費功夫的菜。”李存義語氣平淡,目光卻銳利如刀,直刺何雨柱,“一道是開水白菜,一道是… 清湯官燕。”
清湯官燕!
這四個字一出,旁邊幾個離得近的幫廚和學徒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燕窩!」
此物在當下,是絕對的稀世珍饈!
鴻賓樓雖有存貨,但等閒不會動用,只有招待最尊貴、最懂行的客人,才會由李存義這樣的大師傅親自出手料理。
而“清湯官燕”更是譚家菜系裡對燕窩處理的極致手段,講究“清湯託底,燕盞如銀,味極清鮮”,對吊湯火候、發制手法、成湯澄澈,無不苛求至巔!
“開水白菜的湯,昨夜吊得差不多了,火候你昨日已點明,我心中有數。”李存義指了指旁邊蓋著蓋子、微冒熱氣的紫砂大湯煲,目光旋即落回紫檀盒與黃花菜、火腿上。
“這盒裡的燕盞(幹燕窩),還有這玉蘭片和火腿,” 李存義的目光緊緊鎖住何雨柱,“交給你處理。玉蘭片要發透,掐頭去尾,只留最嫩的心子,漂洗到沒有一絲黃水異味。火腿取最精瘦的雲腿尖,去皮去脂,切成細如髮絲、長短一致的‘金銀絲’(火腿絲),準備最後撒在清湯上提味增色。”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考驗:“燕盞,用溫水發。水溫、時間、換水次數、挑毛的手法… 每一步,都關乎成敗。柱子,這活兒,你敢不敢接?”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所有聽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發燕窩、切雲腿金銀絲?這哪是學徒的活兒?
這分明是大師傅或者最得力幫廚才能碰的精細活!
尤其是發燕窩,水溫稍高燕盞就溶了,時間不夠發不透腥味重,挑毛更是需要極致的耐心和眼力!
稍有不慎,毀掉這金貴的食材,責任誰都擔不起!
何雨柱的心臟也猛地一縮!
巨大的壓力瞬間襲來!但他迎上李存義那探究、期待又帶著審視的目光,瞬間明白了師傅的用意——這就是對他昨日“理論”的實踐考核!也是對他家學功底和手上功夫的真正檢驗!
退縮?不可能!這不僅關乎他在師傅心中的地位,更關乎他能否真正踏入後廚的核心領域,學到更精深的技藝!
“敢!師傅!交給我!” 何雨柱沒有任何猶豫,聲音沉穩有力,眼神中沒有絲毫畏縮,只有全神貫注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和裝著玉蘭片、火腿的碗碟。
“好!” 李存義眼中精光一閃,不再多言,轉身去處理其他緊要事務,但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何雨柱這邊的動靜。
考驗,正式開始!
何雨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將紫檀木盒小心地放在一個乾淨、避光、避油煙的操作檯上。
然後,他拿起那一小碗幹黃玉蘭片,仔細檢查了一下品質,又掂了掂那塊宣威火腿的分量和質地。
「第一步:處理玉蘭片(黃花菜)和火腿。」
這是熱身,也是展示基本功的時候!
他取來一個乾淨的瓦盆,注入清涼的井水(普通水),將乾硬的玉蘭片放入其中浸泡。
同時,他拿起那塊紅亮的火腿,放在砧板上。沒有用笨重的厚背刀,而是換了一把小巧鋒利、薄如柳葉的片刀。
凝神!靜氣!
何雨柱左手穩穩按住火腿,右手執刀,手腕懸空,僅憑指關節的細微發力帶動刀鋒。只見刀光一閃!
“唰!”
一片薄如蟬翼、大小均勻的火腿片被穩穩地片了下來!
動作輕盈迅捷,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 片下的火腿薄片在砧板上迅速堆疊起來,每一片都薄厚一致,紅白紋理清晰可見!
周圍的幾個幫廚看得眼睛都直了!這刀工!沒有幾年紮實的切墩功底和對手腕力道的精準控制,絕不可能做到如此舉重若輕!
將火腿片好,何雨柱立刻將其改刀切絲。
只見他手腕靈動如穿花蝴蝶,刀鋒在砧板上劃過一道道細微而精準的軌跡。“篤篤篤篤…” 密集如雨點卻異常沉穩的切絲聲響起!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小撮細如髮絲、根根分明、長短几乎完全一致、散發著誘人鹹鮮香氣的火腿“金銀絲”便整齊地碼放在了一個潔白的瓷碟中!
在燈光下,紅亮的火腿絲如同真正的金絲銀線,熠熠生輝!
“漂亮!” 旁邊一個負責切配的資深幫廚忍不住低聲讚了一句。
這刀工,比他們這些幹了十幾年的都不遑多讓!
何雨柱沒有理會旁人的讚歎,他迅速將切好的火腿絲用溼布蓋好,防止風乾。
然後,他看向瓦盆裡的玉蘭片。經過浸泡,乾硬的玉蘭片已經吸水變得柔軟舒展。
他立刻換水,動作輕柔地揉搓、漂洗,一遍又一遍,直到盆中的水變得清澈見底,再也洗不出一絲黃色雜質和異味。
接著,他極其耐心地掐去每一根玉蘭片略顯粗糙的兩頭,只留下中間最嫩黃、最飽滿的心子,再次用清水漂淨,控水備用。處理好的玉蘭片心子,如同金黃色的雀舌,整齊地碼放在另一個白瓷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