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時,張古山。
日軍的反撲開始了。
松浦淳六郎終於派出了自己的預備隊,整整一個聯隊,從山腳往上攻。
飛機在天上盤旋,像一群飢餓的禿鷲,投下一顆又一顆炸彈。
炸彈落在山脊上,炸起沖天的泥土和碎石,彈片四處飛濺,打在岩石上,火星直冒。
國軍的陣地被炸得面目全非。
戰壕塌了,機槍掩體被炸平了,連那些光禿禿的樹幹都被炸成了碎片。
張靈甫趴在戰壕裡,手裡握著槍,眼睛死死盯著山下那片土黃色的潮水。
他的左腿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把褲腿浸透了,他卻連包紮的時間都沒有。
“弟兄們,準備戰鬥!”
他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
“人在陣地在!跟鬼子拼了!”
“拼了!”
陣地上響起一片嘶吼聲,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有人在拉槍栓,有人在擰手榴彈蓋,有人在往彈匣裡壓子彈。
每一個動作都很快,快到幾乎是下意識的。
日軍衝到半山腰的時候,國軍的機槍響了。
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下去,打在日軍的散兵線上,濺起一團團血霧。
衝在最前面的日軍士兵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地倒下。
有人被子彈打穿了胸口,有人被削掉了半個腦袋,有人被攔腰打斷,上半身還在地上爬,下半身已經留在了後面。
但後面的日軍卻沒有絲毫停歇,源源不絕。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機槍手被打死了,副手立刻補上;副手被打死了,第三個人撿起機槍繼續射擊。
這就是讓小兒止哭的日本鬼子。
張靈甫的機槍打紅了槍管,冷卻水早就蒸乾了,槍管冒著青煙,像一塊燒紅的鐵。
但他沒有絲毫停歇。
因為一停,鬼子就會衝上來。
子彈打光了,他拔出刀,從戰壕裡躍出去。
“殺——!”
他衝進日軍隊伍裡,一刀砍倒一個,又一刀捅進另一個的胸口。
他的左腿在流血,每一步都鑽心地疼。
但他此時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殺!殺!殺!
殺光小鬼子!
在金陵,他跑了,當了逃兵。
可是現在……
“殺鬼子、斬倭寇……殺!”
“殺!!!”
更多的國軍士兵躍出戰壕,挺著刺刀,吶喊著衝進日軍隊伍。
兩股人流撞在一起,像兩條逆流而上的河流,激起無數血色的浪花。
刺刀捅進肉體的噗嗤聲,刀砍在骨頭上的咔嚓聲,臨死前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首最原始、最野蠻的交響樂。
日軍的第三次衝鋒被打退了。
山坡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百具屍體。
土黃色的軍服被血浸透了,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傷兵在屍堆裡呻吟,有人抱著斷腿,有人捂著肚子,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張靈甫靠在戰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血還在流,把戰壕裡的泥土染成了暗紅色。
那張臉也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一雙眼睛依然明亮,像兩顆燒紅的炭。
“旅座,你的胳膊——”
一個士兵跑過來,想給他包紮。張靈甫擺擺手。
“先包紮重傷員。”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士兵愣了一下,還想說甚麼,但看到他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轉身跑了。
張靈甫閉上眼睛。
太陽正在西沉,把半個天空染成血紅色。
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發紅,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光。
他不知道,張古山還要守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他還在,陣地就在。
只要陣地還在,萬家嶺就在。
只要萬家嶺還在,第106師團就插翅難飛。
他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沾血的石頭,握在手心裡。
石頭很涼,像一塊冰,把他的手冰得發麻。
他握著石頭,望著山下。
那裡,日軍的援軍正在集結,準備第四輪衝鋒。
遠處,迫擊炮的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朝張古山飛來。
炮彈落在山脊上,炸起一團團火光。
張靈甫蹲下來,把石頭放回口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握緊了槍。
“來吧,小鬼子。”
他低聲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老子還沒殺夠呢。”
張古山上的血戰,陳軒在高空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白眼穿透硝煙,穿透岩石,穿透那些正在衝鋒和阻擊的人影,看見了每一處陣地的虛實。
國軍的彈藥在一點點的減少,防線在收縮,傷員在增多。
日軍的兵力雖然也在消耗,但他們還在往上湧,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野獸。
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
國軍的火力再猛,也只有那麼多人,因為其它的部隊還要堵住其他缺口。
日軍卻是困獸猶鬥,悍不畏死。
佔據了張古山,雖然無法掙脫包圍圈,但居高臨下,卻能給國軍造成更大的殺傷,拖延更多的時間。
這樣,即便最後取勝,也會付出更大的犧牲。
“這樣可不行!”
陳軒眯起眼睛,終究還是決定插手。
“爆遁·黏土蜘蛛!”
特製的黏土,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白色蜘蛛,成千上萬,無窮無盡,朝著日軍的陣地湧去。
“下去吧!”
蜘蛛從高空飄落,像一片枯葉,在風中緩緩下降。
它們落在岩石、樹林、草地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爬。
這些蜘蛛雖然細小,爬得很快,像一隻真正的蜘蛛,沿著岩石的縫隙,貼著泥土的表面,繞過碎石和彈坑,悄無聲息地接近日軍的陣地。
陳軒閉上眼睛,透過蜘蛛的感知,看見了日軍的陣地。
戰壕、掩體、機槍巢、迫擊炮位,還有那些正在射擊計程車兵。
他們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泥土,嘴唇乾裂,眼睛佈滿血絲。
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哭。
陳軒沒有引爆黏土蜘蛛。
他在等。
等日軍發起下一輪衝鋒,等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山上,等他們忘了腳下。
下午五時,日軍的第四輪衝鋒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出動了更多的兵力。
一個大隊,八百多人,從三個方向同時往上攻。
機槍在咆哮,迫擊炮在轟鳴,士兵們在吶喊,整個山坡都在顫抖。
就是現在——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