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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萬家嶺殲滅戰(下)

戰爭的白刃戰,可不是電影裡那種你來我往的精彩打鬥。

而是最原始、最野蠻的殺戮。

刺刀捅進肚子的聲音是悶的,噗的一聲,像捅破了一個裝滿水的皮囊。

刀拔出來的時候,血跟著往外噴,帶著體溫,帶著腥味。

有人在用槍托砸,一槍托下去,腦袋就開了花,白花花的腦漿混著血流出來,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有人在用牙咬,被壓在身下的時候,一口咬住對方的喉嚨,像野獸一樣撕扯,血灌進嘴裡,又腥又鹹。

有人在用手榴彈砸,砸不開,就拉響引信,和幾個鬼子一起炸上天。

轟的一聲,火光一閃,人就沒了,只剩下幾塊破布從天上飄下來。

山坡上,到處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影,分不清誰是誰。

一個國軍士兵被三個日軍圍住了。

他的刺刀捅進了一個日軍的肚子,拔不出來。

另一個日軍的刺刀捅進了他的腰,他一腳把那人踹開,轉身抱住第三個日軍,兩人一起滾下了山坡。

山坡很陡,兩人翻滾著,撞在石頭上,骨頭碎了,血糊了滿臉。

最後,他從腰帶上拔出最後一顆手榴彈,咬掉拉環,按在兩人中間。

轟的一聲,山坡上炸開一團火光,兩個人都不見了。

一個日軍軍官揮舞著軍刀,一刀砍倒了一個國軍士兵,又一刀砍傷了另一個。

他滿身是血,面目猙獰,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張靈甫看見了他。

他衝過去,一刀架住那人的軍刀,兩把刀碰在一起,火星四濺。

兩人面對面,鼻尖幾乎碰到鼻尖,都能看見對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去死!”

張靈甫一腳踹在那人的膝蓋上,膝蓋骨碎了,那人跪了下去。

張靈甫手起刀落,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腦袋歪到了一邊,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

戰鬥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天邊露出第一縷灰白,當晨光終於照進這片被血浸透的山嶺,張古山主峰上,青天白日旗在晨風中緩緩升起。

五百名敢死隊員,活著走下山的,不到兩百人。

張靈甫渾身是血,軍裝被撕爛了好幾道口子,臉上糊滿了血和泥,看不清五官。

他站在山頂,望著山下的萬家嶺,望著遠處那些還在燃燒的日軍陣地,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石頭是青灰色的,上面沾著血,不知道是日軍的還是戰友的。

他把石頭揣進口袋裡,然後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去。

雷鳴谷劉村,第106師團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地主家的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半個院子。

樹下襬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攤著地圖,地圖上壓著幾塊石頭。

牆角架著一部電臺,報務員戴著耳機,正在緊張地收聽。

電波在空氣中嘶嘶作響,像遠處傳來的潮汐聲。

松浦淳六郎站在地圖前,手指在張古山的位置上停住了。

窗外,槍聲越來越近。

迫擊炮的爆炸聲在村口炸響,震得窗戶紙嘩嘩作響。

“師團長,張古山失守了。”

參謀長跑進來,滿臉是汗,軍裝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像一層皺巴巴的皮。

他的眼睛裡滿是恐懼,那種恐懼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怕了。

底層的日本鬼子,在軍國主義和武士道的洗腦下或許會悍不畏死,但上層的軍官可不一樣。

“支那軍已經打到村口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松浦沉默了幾秒。

他沒有回答參謀長,而是轉身走到電臺前。

“給岡村將軍發報。”

報務員的手指按在電鍵上,等待著。

松浦一字一頓地說,聲音穩重,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圍困的指揮官。

“第106師團,被圍於萬家嶺。張古山已失守,彈盡糧絕,急需空投補給。職當率部固守,死戰待援。請將軍速派援軍。松浦淳六郎。”

報務員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電波從這座被圍困的小村莊發射出去,穿過硝煙瀰漫的天空,傳向九江城的方向。

窗外,槍聲又近了。

一發迫擊炮彈落在院子外,炸起一團泥土,碎瓦片嘩啦啦地掉下來,砸在院子的青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報務員的手指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停。

“發完了,師團長。”

松浦點點頭。

“回電呢?”

“還沒有。”

“等!”

松浦走到窗前,看著那棵老槐樹。

樹上有一片葉子,黃了,在風中搖搖欲墜,彷彿他的第106師團,彷彿將來的帝國……

他盯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又傳來一陣槍聲,把他拉回了現實。

十幾分鍾後,耳機裡傳來訊號。

報務員飛快地抄收,然後把電文遞給松浦。

松浦接過電文,掃了一眼。

“松浦君:空投明日安排。援軍已令第×師團、第×旅團星夜馳援,望堅守待援,切勿輕動。岡村。”

他看完,把電文放在桌上,沒有再看第二遍。

“命令各部隊,收縮防線,固守待援。死戰不退。”

“嗨依!”

參謀長轉身跑了出去。

松浦獨自站在窗前,從抽屜裡取出一把軍刀。

刀很亮,刀面上映出他的臉。

臉很老,皺紋很深,眼袋很重,像一條條幹涸的河床。

他把刀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窗外,槍聲越來越密。

他聽見迫擊炮的爆炸聲在村口炸響,聽見機槍在掃射,聽見士兵們在嘶吼、在慘叫。

他聽見有人在喊“醫官”,有人在喊“媽媽”,有人在喊“天皇陛下萬歲”。

他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頭的,被煙火燻得發黑,有幾處還裂了縫,露出裡面的橫樑。

有一隻壁虎趴在橫樑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似的。

他知道,空投救不了他,援軍也救不了他。

但他不能跑,一跑,師團的魂就散了。

到時候被追殺,將會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而且,自開戰以來,還沒有一個帝國軍人敢捨棄軍隊逃跑。

作為這支部隊的最高指揮官,他死也要死在陣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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