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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萬家嶺殲滅戰(中)

上午十時,張古山。

槍聲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分不清哪一聲是國軍的,哪一聲是日軍的。

困獸猶鬥,日軍的抵抗越來越頑強了。

第106師團雖然被圍,但畢竟是正規軍,師團長松浦淳六郎也是職業軍人。

他把殘存的兵力收縮到幾個核心陣地,用機槍和迫擊炮組成交叉火力網,死死地釘在山上。

張古山是萬家嶺戰場的制高點,誰控制了這裡,誰就掌握了整片山區的命脈。

松浦淳六郎把最能打的部隊放在了這裡——第147聯隊第一大隊,近千名官兵,清一色的熊本兵。

山上的岩石是青灰色的,在晨光中泛著冷鐵般的光澤,像一具具沉默的墓碑。

山坡上的松樹已經被炮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歪歪斜斜地戳在那裡,像一根根燒焦的手指。

地面被炮彈翻了一遍又一遍,泥土變成了粉末,踩上去像踩在灰燼裡,揚起一片黑色的塵霧。

國軍的第74軍擔任主攻。

這個番號,在後來的抗戰史裡會成為一個傳奇,但在萬家嶺,它還是一支正在用血與火鍛造自己的部隊。

俞濟時站在山下的指揮所裡,舉著望遠鏡,嘴唇緊抿。

他的第51師已經攻了兩次,都被打了回來。

第一次是清晨五時,天還沒亮。

第151旅的弟兄們摸著黑往上爬,到了半山腰,日軍的機槍響了。

六挺九二式重機槍,交叉射擊,子彈像潑水一樣灑下來,衝在最前面的一個排,十幾個人,眨眼間就倒了一半。

活著的人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第二次是上午八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炮兵轟了二十分鐘,炮彈把山上的泥土翻了又翻。

步兵跟著彈幕往上衝,可剛衝到日軍陣地前兩百米,日軍的迫擊炮就響了。

炮彈從山的另一面打過來,落在衝鋒的隊伍中間,炸起一團團血霧。

兩次進攻,傷亡了三百多人,連日軍的戰壕邊都沒摸到。

張靈甫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用刺刀在地上畫地圖。

他是153旅的旅長,黃埔四期,在北伐時就打出了名氣,金陵保衛戰更是頑強,打出了國軍的血性。

可惜,常凱申認為金陵不可守,將主力撤離,張靈甫也一同離開。

沒想到金陵保衛戰,張發魁在“陳家”的支援下,以寡敵眾,重創日寇,成為聞名中外的戰神。

“旅座,山上的鬼子太多,火力太猛,正面硬攻傷亡太大了。”

她的參謀長蹲在旁邊,小聲的提醒。

張靈甫一言不發,緊緊的盯著地上那張簡陋的地圖,手指在張古山的位置上反覆劃過,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來回磨礪。

“山背後呢?”

“山背後是懸崖,上不去。”

“上不去?”

張靈甫抬起頭,眼睛銳利無比。

“誰說上不去?”

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泥土,走到山腳下,仰頭望著張古山。

山很陡,坡度超過六十度,幾乎是直上直下。

岩石裸露,長滿了荊棘和灌木。

從正面看,這是一道天然屏障,比任何人工工事都更難逾越。

但他注意到,山背後的坡度比正面緩一些,雖然也陡,但並不是完全爬不上去。

而且那裡沒有日軍駐守——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了。

那麼陡的山坡,連站都站不穩,怎麼修工事?

日軍把所有的兵力都放在了正面。

“晚上,我帶人從後面摸上去。”

張靈甫轉過身,看著他的參謀長。

參謀長的臉頓時白了。

“旅座,你是旅長,你不能——”

“正因為我是旅長,我才去。”

張靈甫打斷了他。

他指了指山上那些還在冒煙的陣地,又指了指山下那些躺在擔架上的傷兵。

“弟兄們死了那麼多,我這個當旅長的,不能躲在後面。”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把配槍從腰帶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彈匣,又插回去。

黃昏時分,五百名敢死隊員集合在山腳下的一片窪地裡。

他們都是自願報名的。

沒有人逼他們,沒有人用槍頂著他們的腦袋。

團長問誰願意去,一個排的人舉手,又有一個連的人舉手,最後整營整營的兵都要去。

五百個人,五百條命。

他們蹲在窪地裡,默默地檢查武器,往彈匣裡壓子彈,往腰間別手榴彈。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比這些更重、更沉的東西。

老兵們在教新兵怎麼綁鞋帶——鞋帶要綁緊,不能松,鬆了爬山的時候會絆腳。

有人在用布條纏槍托——槍托纏緊了,磕在石頭上不會響。

這些細節,在平時看起來瑣碎得可笑,但在這裡,每一個都關乎生死。

天黑得很快。

山裡沒有月亮,星星也被雲遮住了,伸手不見五指。

張靈甫站在隊伍最前面,背對著他計程車兵。

他沒有講話,也沒有動員,更沒有說甚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把手一揮,然後轉過身,第一個往山上爬。

五百個人跟在他身後,像一條沉默的蛇,沿著山背後那條几乎垂直的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山很陡,岩石很滑,荊棘很扎人。

有人在半路上滑倒了,掉下去,悶哼一聲,再也沒有動靜。

沒有人去拉他,不是不想拉,是不能。

在這條路上,一伸手,就可能把兩個人一起拽下去。

活著的人繼續往上爬,咬著牙,一聲不吭。

張靈甫的手被岩石劃破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他沒有停下來。

他用嘴叼著手電筒,一隻手抓著岩石的縫隙,另一隻手往上摸索。

荊棘把他的臉劃出一道道血痕,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上去,上去,上去。

凌晨三時,他們摸到了山頂。

日軍的哨兵站在戰壕邊,背對著他們,正在抽菸。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隻螢火蟲。

張靈甫拔出匕首,從背後摸過去。

他的手捂住了哨兵的嘴,匕首從後頸刺入,輕輕一擰。

哨兵的身體軟了下去,被輕輕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五百個人無聲地翻進了戰壕。

戰鬥是無聲的。

沒有槍聲,沒有喊殺聲,只有刀捅進肉體的噗嗤聲,只有喉管被割斷的嘶嘶聲,只有骨頭被折斷的咔嚓聲。

張靈甫的匕首捅進一個日軍的後心,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又一個日軍從睡夢中驚醒,剛睜開眼睛,一把刺刀就捅進了他的喉嚨。

血噴出來,濺了張靈甫一臉,滾燙滾燙的,帶著鐵鏽的味道。

戰壕裡的日軍一個接一個地被清除,像割麥子一樣,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但日軍終究是正規軍,反應很快。

睡夢中計程車兵被驚醒,抓起槍就往戰壕裡衝。

機槍手來不及架槍,就端著機槍掃射。

“弟兄們,殺——!”

張靈甫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他拔出槍,一槍撂倒一個,又拔出刀,一刀砍翻另一個。

他身後,五百名敢死隊員像決堤的洪水,湧進了日軍的戰壕。

殘酷的白刃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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