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時,張古山。
槍聲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分不清哪一聲是國軍的,哪一聲是日軍的。
困獸猶鬥,日軍的抵抗越來越頑強了。
第106師團雖然被圍,但畢竟是正規軍,師團長松浦淳六郎也是職業軍人。
他把殘存的兵力收縮到幾個核心陣地,用機槍和迫擊炮組成交叉火力網,死死地釘在山上。
張古山是萬家嶺戰場的制高點,誰控制了這裡,誰就掌握了整片山區的命脈。
松浦淳六郎把最能打的部隊放在了這裡——第147聯隊第一大隊,近千名官兵,清一色的熊本兵。
山上的岩石是青灰色的,在晨光中泛著冷鐵般的光澤,像一具具沉默的墓碑。
山坡上的松樹已經被炮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歪歪斜斜地戳在那裡,像一根根燒焦的手指。
地面被炮彈翻了一遍又一遍,泥土變成了粉末,踩上去像踩在灰燼裡,揚起一片黑色的塵霧。
國軍的第74軍擔任主攻。
這個番號,在後來的抗戰史裡會成為一個傳奇,但在萬家嶺,它還是一支正在用血與火鍛造自己的部隊。
俞濟時站在山下的指揮所裡,舉著望遠鏡,嘴唇緊抿。
他的第51師已經攻了兩次,都被打了回來。
第一次是清晨五時,天還沒亮。
第151旅的弟兄們摸著黑往上爬,到了半山腰,日軍的機槍響了。
六挺九二式重機槍,交叉射擊,子彈像潑水一樣灑下來,衝在最前面的一個排,十幾個人,眨眼間就倒了一半。
活著的人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第二次是上午八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炮兵轟了二十分鐘,炮彈把山上的泥土翻了又翻。
步兵跟著彈幕往上衝,可剛衝到日軍陣地前兩百米,日軍的迫擊炮就響了。
炮彈從山的另一面打過來,落在衝鋒的隊伍中間,炸起一團團血霧。
兩次進攻,傷亡了三百多人,連日軍的戰壕邊都沒摸到。
張靈甫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用刺刀在地上畫地圖。
他是153旅的旅長,黃埔四期,在北伐時就打出了名氣,金陵保衛戰更是頑強,打出了國軍的血性。
可惜,常凱申認為金陵不可守,將主力撤離,張靈甫也一同離開。
沒想到金陵保衛戰,張發魁在“陳家”的支援下,以寡敵眾,重創日寇,成為聞名中外的戰神。
“旅座,山上的鬼子太多,火力太猛,正面硬攻傷亡太大了。”
她的參謀長蹲在旁邊,小聲的提醒。
張靈甫一言不發,緊緊的盯著地上那張簡陋的地圖,手指在張古山的位置上反覆劃過,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來回磨礪。
“山背後呢?”
“山背後是懸崖,上不去。”
“上不去?”
張靈甫抬起頭,眼睛銳利無比。
“誰說上不去?”
他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泥土,走到山腳下,仰頭望著張古山。
山很陡,坡度超過六十度,幾乎是直上直下。
岩石裸露,長滿了荊棘和灌木。
從正面看,這是一道天然屏障,比任何人工工事都更難逾越。
但他注意到,山背後的坡度比正面緩一些,雖然也陡,但並不是完全爬不上去。
而且那裡沒有日軍駐守——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了。
那麼陡的山坡,連站都站不穩,怎麼修工事?
日軍把所有的兵力都放在了正面。
“晚上,我帶人從後面摸上去。”
張靈甫轉過身,看著他的參謀長。
參謀長的臉頓時白了。
“旅座,你是旅長,你不能——”
“正因為我是旅長,我才去。”
張靈甫打斷了他。
他指了指山上那些還在冒煙的陣地,又指了指山下那些躺在擔架上的傷兵。
“弟兄們死了那麼多,我這個當旅長的,不能躲在後面。”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把配槍從腰帶上取下來,檢查了一遍彈匣,又插回去。
黃昏時分,五百名敢死隊員集合在山腳下的一片窪地裡。
他們都是自願報名的。
沒有人逼他們,沒有人用槍頂著他們的腦袋。
團長問誰願意去,一個排的人舉手,又有一個連的人舉手,最後整營整營的兵都要去。
五百個人,五百條命。
他們蹲在窪地裡,默默地檢查武器,往彈匣裡壓子彈,往腰間別手榴彈。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比這些更重、更沉的東西。
老兵們在教新兵怎麼綁鞋帶——鞋帶要綁緊,不能松,鬆了爬山的時候會絆腳。
有人在用布條纏槍托——槍托纏緊了,磕在石頭上不會響。
這些細節,在平時看起來瑣碎得可笑,但在這裡,每一個都關乎生死。
天黑得很快。
山裡沒有月亮,星星也被雲遮住了,伸手不見五指。
張靈甫站在隊伍最前面,背對著他計程車兵。
他沒有講話,也沒有動員,更沒有說甚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把手一揮,然後轉過身,第一個往山上爬。
五百個人跟在他身後,像一條沉默的蛇,沿著山背後那條几乎垂直的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山很陡,岩石很滑,荊棘很扎人。
有人在半路上滑倒了,掉下去,悶哼一聲,再也沒有動靜。
沒有人去拉他,不是不想拉,是不能。
在這條路上,一伸手,就可能把兩個人一起拽下去。
活著的人繼續往上爬,咬著牙,一聲不吭。
張靈甫的手被岩石劃破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他沒有停下來。
他用嘴叼著手電筒,一隻手抓著岩石的縫隙,另一隻手往上摸索。
荊棘把他的臉劃出一道道血痕,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上去,上去,上去。
凌晨三時,他們摸到了山頂。
日軍的哨兵站在戰壕邊,背對著他們,正在抽菸。
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隻螢火蟲。
張靈甫拔出匕首,從背後摸過去。
他的手捂住了哨兵的嘴,匕首從後頸刺入,輕輕一擰。
哨兵的身體軟了下去,被輕輕放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五百個人無聲地翻進了戰壕。
戰鬥是無聲的。
沒有槍聲,沒有喊殺聲,只有刀捅進肉體的噗嗤聲,只有喉管被割斷的嘶嘶聲,只有骨頭被折斷的咔嚓聲。
張靈甫的匕首捅進一個日軍的後心,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又一個日軍從睡夢中驚醒,剛睜開眼睛,一把刺刀就捅進了他的喉嚨。
血噴出來,濺了張靈甫一臉,滾燙滾燙的,帶著鐵鏽的味道。
戰壕裡的日軍一個接一個地被清除,像割麥子一樣,一排一排地倒下去。
但日軍終究是正規軍,反應很快。
睡夢中計程車兵被驚醒,抓起槍就往戰壕裡衝。
機槍手來不及架槍,就端著機槍掃射。
“弟兄們,殺——!”
張靈甫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他拔出槍,一槍撂倒一個,又拔出刀,一刀砍翻另一個。
他身後,五百名敢死隊員像決堤的洪水,湧進了日軍的戰壕。
殘酷的白刃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