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委員長官邸。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池濃墨,緩緩浸透了整座山城。
遠處長江在暮靄中泛著鉛灰色的光,幾艘小火輪拖著長長的煙跡,像遲歸的倦鳥,緩緩駛向下游。
常凱申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份電報。
一份來自江城,薛月報告——第106師團已被包圍,正在圍殲中。
一份來自軍統,戴雨濃報告——長虹嶺之戰,義勇軍傷亡一千餘人,日軍傷亡四千餘人,義勇軍成功突圍。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後一縷暮色被黑暗吞沒,秘書進來開了燈。
“委座,用晚餐了。”
“我不餓。”
秘書不敢再勸,悄悄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常凱申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長虹嶺。
一千對四千。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裡反覆翻滾,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他的國軍,他的上百萬大軍,在正面戰場上和日軍打得你死我活,傷亡比例往往是三比一、四比一,甚至更高。
淞滬會戰,七十萬對三十萬,傷亡二十五萬對四萬。
金陵保衛戰,二十萬對三十萬,傷亡十二萬對十一萬。
每一仗,都是用三四個、甚至五六個中國士兵的命,才能換一個日本兵的命。
而義勇軍,一支由潰兵、難民、土匪組成的雜牌軍,竟然打出了一比四的交換比。
而且還是被包圍的狀態!
這是甚麼概念?
這意味著一個義勇軍戰士,能換四個日軍士兵。
這意味著如果他有幾十萬這樣的部隊,就能把日軍趕出中國。
但很可惜,他沒有。
中國有這樣一支軍隊,卻不是聽他的。
不聽他的,就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就是隱患。
就是——
叛黨!
常凱申睜開眼睛,拿起那份軍統的電報,又看了一遍。
“傷亡一千餘人。”
他不由的想起了張發魁。
那個在金陵保衛戰中一戰成名、如今坐擁二十萬大軍、名義上歸他節制、實際上只聽命於“陳家”的張發魁。
當初,張發魁也是在金陵之戰中打出了驚人的戰績,然後一步步脫離了中央的掌控。
想到最近中統的秘寶,薛月所部突然得到大批物資,並且精準的掌握了第106師團的行軍部署和情報。
常凱申心中便咯噔一聲。
難道薛月,要成為第二個張發魁!?
不行,絕對不可以!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著令軍統中統,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及‘陳家’之監視,密切注意其動向,及時上報。”
寫完後,他按下桌上的鈴。
秘書推門進來。
“把這封信交給雨濃。”
“是!”
秘書接過信,轉身要走。
“還有——”
常凱申叫住他,沉默了片刻。
“給薛月發電,嘉獎前線將士,祝他們早日全殲第106師團。”
“是!”
門關上了。
常凱申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遠處,山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墜落的星河。
張發魁。
薛月。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海裡交替閃現,像兩塊燧石,互相撞擊,迸出火星。
“娘希匹。”
他低聲罵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罵日本人,還是在罵義勇軍,還是在罵自己。
戴雨濃接到常凱申的指令時,已經是深夜。
他坐在軍統局本部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份手令。
檯燈的光暈照在紙上,把那行字照得發白。
“著令軍統,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及‘陳家’之監視……”
許久,他劃燃火柴,把那份手令燒了。
火苗舔著紙頁,一點點吞噬那些黑色的墨跡。
“陳家”情報通天,誰也不知道國黨中有多少他們的人,所以這些針對“陳家”的命令,都會燒燬,以避免出現意外。
之前,他們暗中陷害“抗日義勇軍”,將情報出賣給日本人,就是因為“陳家”掌握了確切的情報。
吃一塹長一智。
他可不會再犯了。
看著那些灰燼,戴雨濃慢慢吐出一口氣。
“陳家!”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從去年冬天到現在,他和“陳家”也算是打了大半年的交道。
那個神秘世家給他的感覺,就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河,你永遠不知道下面藏著甚麼。
有錢,有人,有槍,有情報。
連日本人的特高科都被他們滲透成了篩子,連他的軍統都有人被他們收買。
甚至國黨的高層……
這樣的勢力,是朋友還好,如果是敵人——
戴雨濃不敢想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從明天開始,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和‘陳家’的監視。尤其是他們和前線部隊的聯絡渠道,要摸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局座,‘陳家’的底細我們一直查不清楚。可是他們的人……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查來查去,每一個人都沒有任何問題,除非他們暴露。
甚至即便暴露了,也不敢相信。
“他”怎麼會是“陳家”的人呢?
“乾淨才不正常。”
戴雨濃的聲音冷了下來。
“越乾淨,越說明有問題。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
“是!”
結束通話電話,戴雨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陳軒。
那個年輕人,那個他一手派到上海、如今已經和他平起平坐的年輕人。
那個在“陳家”和軍統之間遊刃有餘、兩邊都吃得開的年輕人。
他想起陳軒在山城時,常凱申親自接見、親手授勳的場景。
然後,他想起常凱申剛才那份手令裡的措辭——“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及‘陳家’之監視”。
監視!
這個詞從委員長嘴裡說出來,分量非同一般。
這意味著,委員長已經開始把“陳家”當成了正式的威脅。
日寇未除,紅黨的威脅還在,如今又多了一個居心叵測的“陳家”……
戴雨濃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他有一種預感——這潭水,更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