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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暗流

山城,委員長官邸。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池濃墨,緩緩浸透了整座山城。

遠處長江在暮靄中泛著鉛灰色的光,幾艘小火輪拖著長長的煙跡,像遲歸的倦鳥,緩緩駛向下游。

常凱申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份電報。

一份來自江城,薛月報告——第106師團已被包圍,正在圍殲中。

一份來自軍統,戴雨濃報告——長虹嶺之戰,義勇軍傷亡一千餘人,日軍傷亡四千餘人,義勇軍成功突圍。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後一縷暮色被黑暗吞沒,秘書進來開了燈。

“委座,用晚餐了。”

“我不餓。”

秘書不敢再勸,悄悄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常凱申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長虹嶺。

一千對四千。

這個數字在他腦海裡反覆翻滾,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

他的國軍,他的上百萬大軍,在正面戰場上和日軍打得你死我活,傷亡比例往往是三比一、四比一,甚至更高。

淞滬會戰,七十萬對三十萬,傷亡二十五萬對四萬。

金陵保衛戰,二十萬對三十萬,傷亡十二萬對十一萬。

每一仗,都是用三四個、甚至五六個中國士兵的命,才能換一個日本兵的命。

而義勇軍,一支由潰兵、難民、土匪組成的雜牌軍,竟然打出了一比四的交換比。

而且還是被包圍的狀態!

這是甚麼概念?

這意味著一個義勇軍戰士,能換四個日軍士兵。

這意味著如果他有幾十萬這樣的部隊,就能把日軍趕出中國。

但很可惜,他沒有。

中國有這樣一支軍隊,卻不是聽他的。

不聽他的,就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就是隱患。

就是——

叛黨!

常凱申睜開眼睛,拿起那份軍統的電報,又看了一遍。

“傷亡一千餘人。”

他不由的想起了張發魁。

那個在金陵保衛戰中一戰成名、如今坐擁二十萬大軍、名義上歸他節制、實際上只聽命於“陳家”的張發魁。

當初,張發魁也是在金陵之戰中打出了驚人的戰績,然後一步步脫離了中央的掌控。

想到最近中統的秘寶,薛月所部突然得到大批物資,並且精準的掌握了第106師團的行軍部署和情報。

常凱申心中便咯噔一聲。

難道薛月,要成為第二個張發魁!?

不行,絕對不可以!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著令軍統中統,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及‘陳家’之監視,密切注意其動向,及時上報。”

寫完後,他按下桌上的鈴。

秘書推門進來。

“把這封信交給雨濃。”

“是!”

秘書接過信,轉身要走。

“還有——”

常凱申叫住他,沉默了片刻。

“給薛月發電,嘉獎前線將士,祝他們早日全殲第106師團。”

“是!”

門關上了。

常凱申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遠處,山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片墜落的星河。

張發魁。

薛月。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海裡交替閃現,像兩塊燧石,互相撞擊,迸出火星。

“娘希匹。”

他低聲罵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罵日本人,還是在罵義勇軍,還是在罵自己。

戴雨濃接到常凱申的指令時,已經是深夜。

他坐在軍統局本部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份手令。

檯燈的光暈照在紙上,把那行字照得發白。

“著令軍統,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及‘陳家’之監視……”

許久,他劃燃火柴,把那份手令燒了。

火苗舔著紙頁,一點點吞噬那些黑色的墨跡。

“陳家”情報通天,誰也不知道國黨中有多少他們的人,所以這些針對“陳家”的命令,都會燒燬,以避免出現意外。

之前,他們暗中陷害“抗日義勇軍”,將情報出賣給日本人,就是因為“陳家”掌握了確切的情報。

吃一塹長一智。

他可不會再犯了。

看著那些灰燼,戴雨濃慢慢吐出一口氣。

“陳家!”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從去年冬天到現在,他和“陳家”也算是打了大半年的交道。

那個神秘世家給他的感覺,就像一條深不見底的河,你永遠不知道下面藏著甚麼。

有錢,有人,有槍,有情報。

連日本人的特高科都被他們滲透成了篩子,連他的軍統都有人被他們收買。

甚至國黨的高層……

這樣的勢力,是朋友還好,如果是敵人——

戴雨濃不敢想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我。從明天開始,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和‘陳家’的監視。尤其是他們和前線部隊的聯絡渠道,要摸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局座,‘陳家’的底細我們一直查不清楚。可是他們的人……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查來查去,每一個人都沒有任何問題,除非他們暴露。

甚至即便暴露了,也不敢相信。

“他”怎麼會是“陳家”的人呢?

“乾淨才不正常。”

戴雨濃的聲音冷了下來。

“越乾淨,越說明有問題。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

“是!”

結束通話電話,戴雨濃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陳軒。

那個年輕人,那個他一手派到上海、如今已經和他平起平坐的年輕人。

那個在“陳家”和軍統之間遊刃有餘、兩邊都吃得開的年輕人。

他想起陳軒在山城時,常凱申親自接見、親手授勳的場景。

然後,他想起常凱申剛才那份手令裡的措辭——“加強對‘抗日義勇軍’及‘陳家’之監視”。

監視!

這個詞從委員長嘴裡說出來,分量非同一般。

這意味著,委員長已經開始把“陳家”當成了正式的威脅。

日寇未除,紅黨的威脅還在,如今又多了一個居心叵測的“陳家”……

戴雨濃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他有一種預感——這潭水,更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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