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城,第十一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上野旅團的戰報。
他沒有看那些數字。
那一連串的數字,他已經看過不止一遍了。
現在,他只是盯著那張紙發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把那張戰報照得發白。
陣亡二千八百四十二人,傷兩千一百三十七人。
失蹤若干!
失蹤!
這個詞在戰報裡很刺眼。
在中國戰場上,失蹤通常意味著兩種結果——要麼被俘,要麼屍骨無存。
而在這份戰報裡,失蹤的人大多是那些衝上山脊計程車兵,他們發現了地道,然後在上野的命令下挖掘,希望推測義勇軍逃跑的方向。
岡村寧次能理解上野的心情,換做是他,也會下達相同的命令。
這是唯一彌補的機會。
但是,誰會想到義勇軍居然還在地道中,埋設了那麼多炸彈……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地道被炸塌了,連人帶地道一起埋在了山體裡。
工兵還在挖,但挖出來的只有屍體。
岡村寧次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把眼鏡擦乾淨,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
但這一次,他擦了很久。
久到秘書在門外咳嗽了兩聲,他才停下。
“進來!”
秘書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師團長閣下,大本營來電。”
岡村寧次接過電報,掃了一眼。
措辭嚴厲,但並不意外。
大本營對長虹嶺之戰的結果表示“嚴重關切”,要求他“立即提交詳細報告,說明情況,並提出整改措施”。
“嚴重關切”是外交辭令。
翻譯過來就是——“你幹了甚麼好事?給我們一個交代。”
岡村寧次把電報放在桌上,沒有再看。
“回電!”
他說。
“就說……遭遇支那軍精銳部隊伏擊,激戰一夜,予敵重創。敵憑藉預設地道逃脫,正在追剿中。我軍傷亡——如實上報。”
秘書猶豫了一下。
“師團長閣下,這個措辭……”
“如實上報。”
岡村寧次打斷他的話。
“大本營要的是實話,不是漂亮話。傷亡四千就是四千,打輸了就是打輸了……瞞不住的。”
“嗨依!”
秘書轉身要走,岡村寧次又叫住他。
“還有,電令第106師團,收縮防線,固守待援。告訴他們,援軍很快就到。”
秘書愣了一下。
“師團長閣下,我們已經沒有多餘的部隊了。上野旅團傷亡慘重,正在休整。其他部隊都在各自防區,抽不出來……”
“抽不出來也要抽。”
岡村寧次的聲音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
“第106師團如果被殲滅,這個責任誰擔?你擔?還是我擔?那可是一個完備的師團,組建還不到半年,就被全殲了……帝國的臉往哪擱?”
秘書低下頭。
“嗨依!屬下這就去辦。”
門關上了。
岡村寧次重新戴上眼鏡,拿起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
四千人!
他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照在他臉上,把他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隱在陰影裡。
“陳家”,你到底還隱藏著多少秘密?
一日後,萬家嶺,第九戰區臨時司令部。
薛月站在巨大的作戰地圖前,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電報。
電報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整張紙——
九江城外,長虹嶺之戰,日軍損失慘重,義勇軍成功突圍。
“伯陵!”
參謀長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怎麼了?”
薛月轉過身,接過檔案。
“剛剛收到的情報——我軍已成功完成合圍,日軍第106師團的所有退路……已經被我們徹底封死了。”
薛月的眼睛一亮。
“圍上了?”
“對!”
參謀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富金山、沙窩、馬鞍山三個方向,我軍已經切斷了他們的退路。現在第106師團被壓縮在不到十平方公里的山區裡,進退兩難。”
薛月盯著地圖,手指在上面快速劃過。
富金山,沙窩,馬鞍山。
三個點,連成一個三角形,把第106師團死死地困在中間。
“兵力呢?”
“我軍投入了四個軍,加上地方部隊,總兵力超過八萬。日軍第106師團目前只剩下一萬多人,而且連日作戰,補給困難,士氣低落。”
薛月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放下手。
“長虹嶺那邊……”
“長虹嶺?”
參謀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哦,你是說義勇軍那邊。他們確實打了一場漂亮仗,吸引了岡村寧次的注意力,給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薛月點點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地圖,目光深沉。
參謀長等了片刻,忍不住問。
“伯陵,你是不是在擔心甚麼?”
薛月搖搖頭。
“不是擔心,是……感慨。”
“感慨?”
“嗯!”
薛月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義勇軍那幫人……只是一個民間的武裝游擊隊,卻能勇敢突襲九江城,給予日寇重創。”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
“而我們的某些人,卻還在後方勾心鬥角,爭權奪利。”
參謀長沉默了。
他知道薛月說的是誰。
那些在山城的大人物,那些在前線吃緊的時候還在想著怎麼撈錢、怎麼往上爬的人。
“伯陵,有些話……”
“我知道!”
薛月抬起手,臉上充滿了無奈。
“有些話不該說,有些事不該想。但仗打成這樣,我不能不想。”
他轉過身,走回地圖前。
“電令各部隊,加緊進攻。第106師團這塊肥肉,我吃定了。”
“是!”
參謀長立正敬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薛月獨自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紅色和藍色的箭頭。
紅的是國軍,藍的是日軍。
藍色的箭頭正在被紅色的箭頭包圍、切割、吞噬。
這一切,全都來自義勇軍,來自“陳家”。
他走回到桌前,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陳家,這份情……我薛月,領了!”
然後,他劃燃火柴,把電報燒了。
火苗舔著紙頁,一點點吞噬那些黑色的墨跡。紙張捲曲、焦黑,最後化成灰燼,飄落在菸灰缸裡。
薛月看著那些灰燼,慢慢吐出一口氣。
陳家已經履行了自己的承諾,現在該輪到他說到做到了。
“第106師團……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