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時二十分,長虹嶺。
陳軒趴在那塊被露水打溼的岩石後面,望遠鏡的鏡片上蒙著一層薄霧。
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舉起來。
其實,有白眼,差不差都無所謂,只是在下屬面前,還是要做做樣子。
九江城東的火光還在燒,把半邊天空映成暗紅色,像一塊被烙鐵燙過的布,邊緣捲曲著,露出裡面焦黑的棉絮。
太順了!
這個念頭第三次從他腦子裡冒出來,像一根刺紮在肉裡,拔不出來。
雖然不是正統軍校出身,但分散在華夏大地上的分身也打了大半年的仗,加上後世的見識。
無論是經驗還是意識,陳軒都不比那些真正的將軍差。
這大半年來,從太湖邊的水網到金陵城下的廢墟,從蘇南的丘陵到皖南的山嶺。
他親眼見過日本人怎麼打仗——他們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得死死的,每一個零件都知道自己該轉往哪個方向。
哪怕是金陵保衛戰後期那些被打殘的聯隊,撤退時依然保持著基本的秩序。
機槍手會抱著槍跑,軍官會走在最後面,傷員會被拖走,屍體會被燒掉,這便是軍國主義的日本。
可今天晚上的日本人,不像日本人。
倉庫被炸了,他們就站在那裡看著,像一群被砍了頭的雞,到處亂跑,到處亂叫,連像樣的反擊都組織不起來。
不對勁!
九江是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所在地,守備部隊至少有一個聯隊。
一個聯隊的日軍,就算被偷襲,也不至於亂成這樣。
除非,他們故意的。
陳軒腦海中浮現出關於岡村寧次的情報。
日本陸軍中將,第十一軍司令官,中國通,參謀本部公認的“智將”,同時也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頂級將領。
歷史上,抗日戰爭勝利後。
為了使岡村寧次免受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審判,常凱申尋找藉口公然包庇岡村寧次,甚至還聘請他為首席軍事顧問與親信。
這個名聲狼藉的慰安婦制度的始作俑者,“三光政策”的急先鋒,雙手沾滿中國人民鮮血的劊子手,最後一直活到了82歲,因病死於東京。
這樣一個人,在遭遇偷襲的時候,居然沒有任何反應。
這合理嗎?
“司令!”
趙大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各營已經就位,第一營報告,城東倉庫已經全部點著,日本人沒有追擊。第二營報告,城西炮兵陣地空了,一門炮都沒有。第三營報告,城南公路沒有發現敵軍,正在按計劃設伏。”
沒有追擊!
沒有炮!
沒有伏兵!
陳軒閉上眼睛。
他明白了。
那些倉庫是空的,那些炮是假的,那些在火場裡亂跑計程車兵是演員。
岡村寧次用一座空城做誘餌,等他這條魚上鉤。
等他以為日本人亂了、慌了、垮了,等他把三千人全部撒出去,等他的部隊分散在九江城外的三條戰線上——
“傳令!”
陳軒猛地睜開眼睛。
“各營立刻撤退,放棄所有任務,向長虹嶺集結。快!”
趙大有愣住了。
“司令,第一營剛打進倉庫區——”
“那是陷阱!”
陳軒厲聲喝道。
“岡村寧次在等我們分散,等我們深入,等我們以為自己贏了。立刻撤,一分鐘都不要等。”
趙大有的臉色變了。
他轉身就跑,腳底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陳軒重新舉起望遠鏡。
九江城還在燒,火光比剛才更亮了。
但他現在看清了——有一些火不是從倉庫裡燒出來的,而是從人為堆好的柴堆上燒起來的。
那些爆炸不是彈藥殉爆,是預先埋好的炸藥。
唯獨在火場上奔跑計程車兵,他們的慌亂才是真的。
為了讓戲變得更真實,也還是為了預防間諜,岡村寧次居然沒有告知守備軍。
夠狠啊!
“岡村寧次……”
陳軒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慢慢的將一切都串聯起來。
原來如此,從萬家嶺被圍開始,岡村就沒打算硬救第106師團。
甚至,第106師團就是一個誘餌。
他以為自己是獵人,其實他是獵物。
太狠了!
陳軒再次感慨,意識到自己這段時間依靠忍術,順風順水,居然小瞧了這些歷史上的名將。
就在這時,遠處的槍聲忽然變了。
零星混亂的槍聲,被整齊密集的三八式步槍的槍聲取代。
城南方向。
陳軒的心沉了下去。
第三營,在城南公路設伏的那個營。
他們以為自己埋伏了日本人,其實是日本人埋伏了他們。
緊接著,城西也響起了槍聲。
比城南更密,更急。
九二式重機槍的連發聲像撕裂布匹,在夜空中炸開。
那是第二營的方向。
他們撲向的是一座空蕩蕩的炮兵陣地,現在那座空陣地四周,站滿了日本人。
城東的槍聲最晚響起,但也最猛。
手榴彈的爆炸聲一聲接一聲,把地面震得微微發顫。
第一營已經打進了倉庫區,現在他們被堵在火場裡,前後左右都是日本人。
陳軒趴在岩石後面,一動不動。
三千人,三個營,分三個方向。
岡村寧次至少準備了六千人,甚至更多。
每個方向兩千人,三面包圍,留出長虹嶺這個方向。
為三缺一,他是故意的。
目的是讓義勇軍往長虹嶺撤,讓他把潰兵收攏到長虹嶺,然後——
他抬頭看向身後。
長虹嶺,光禿禿的山脊線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像一條趴在地上的蛇。
沒有樹,沒有石頭,沒有戰壕,甚麼都沒有。
如果日本人從三面包上來,義勇軍的戰士們就全得死在那條光禿禿的山脊上。
“算你狠,岡村寧次!”
陳軒再次咒罵。
“好,打仗……我鬥不過你,但我可是開掛的!”
“司令!”
趙大有跑回來了,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
“第三營……第三營被包圍了!日本人從兩邊夾上來,他們撤不出來!”
陳軒一言不發。。
“第二營也是!城西的鬼子至少有兩個大隊,輕重機槍幾十挺,二營長說他們撐不過半個小時!”
陳軒依然沉默。
“司令!”
趙大有急了。
“快下命令吧,再晚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