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從遠處傳來,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岡村寧次猛地抬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城東,第十一軍司令部倉庫所在的位置。
轟!轟!轟!
又是三聲爆炸,比第一聲更近,更猛。
火光從城東方向沖天而起,把半邊天空映成暗紅色。
緊接著,槍聲響起。
不是零星的冷槍,而是密集的、連續的、像暴雨一樣傾瀉的槍聲。
以岡村寧次從軍的經驗,很快就聽出來了。
重機槍,輕機槍,步槍,手榴彈——那是野戰部隊才有的火力。
“敵襲!”
沼田的臉色變了。
“師團長閣下,請立即轉移!”
岡村寧次卻沒有逃離,反而來到窗前,看著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天空,聽著那片越來越密的槍聲。
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來了!”
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終於來了。
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從第一〇六師團被圍在萬家嶺開始,他就知道,那個藏在暗處的對手絕對不會無動於衷,必然還有後手。
僅僅憑藉國軍,不是他瞧不起支那計程車兵,而是看不起背後的國黨。
在讓人失望方面,那些人從來都沒有讓人失望過。
即便陷入包圍又如何,以帝國的武器和素質,即便十倍的敵人,也休想在短時間內將帝國的軍人殲滅。
這段時間,足夠他調派其它方面的軍隊,支援救出被圍困的第106師團。
甚至反過來,利用第106師團為誘餌,反包圍殲滅國軍的精銳。
這便是他當初的計劃之一——若是第106師團攻勢受挫,也可以作為誘餌,將躲在防禦工事中的國軍給引出來。
一個真正的將軍,未算勝先算敗,而且必須準備後手,以應對不同的情況。
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可是日本高階軍官的必讀書籍。
國軍同樣分身乏術,所以唯一的希望,就是“陳家”的“義勇軍”。
儘管有情報說,“陳家”前段時間跟國黨鬧翻,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所以岡村寧次才命令飛機轟炸國軍的補給後勤。
論後勤補給,數倍於帝國的國軍,壓力更大。
只是,他沒想到不僅是長江上,陳家居然大膽到直接攻擊帝國軍的駐地。
“師團長閣下!”
沼田的聲音更急了。
“外面不安全,請——”
“沼田君!”
岡村寧次打斷他的話,指著炮火轟鳴的方向。
“你聽,這是甚麼炮?”
沼田愣了一下,側耳傾聽。
炮聲還在響,從城東傳到城西,從城南傳到城北,整個九江都在震動。
那聲音低沉,渾厚,像悶雷從地底滾過。
“……九二式步兵炮。”
沼田的聲音有些發澀。
“是帝國的炮。”
岡村點點頭。
帝國的炮,打帝國的司令部。
這諷刺的一幕,讓他想起金陵保衛戰。
帝國的武器落在支那人手中,反過來攻擊帝國。
而且,也基本確認了——
“抗日義勇軍!”
“師團長閣下……”
“傳我命令,啟用第七號特殊作戰方案,一定要將來襲之敵……全部殲滅!”
岡村寧次大手一揮,下達了命令。
引蛇出洞!
他真正要引出來的,從來都不是正面戰場上的國軍,而是隱藏在各個角落的“抗日義勇軍”。
一旦這些游擊隊現身,想要再藏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與此同時,九江城外,長虹嶺。
陳軒趴在一塊岩石後面,望遠鏡貼著雙眼,盯著遠處的九江城。
火光在城東亮起來,一團,兩團,三團,像一朵朵盛開的紅蓮,在夜色中綻放。
爆炸聲從那邊傳來,悶悶的,像敲鼓,每一聲都讓他腳下的土地微微顫抖。
“司令,第一輪炮擊命中目標。”
身邊傳來副官趙大有的聲音。
他趴在一挺九二式重機槍後面,槍口對著九江城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備開火。
“有些不太對勁!”
陳軒雖然沒有聽到岡村寧次的自言自語,但也隱約察覺到了異常。
太順了!
這可是岡村寧次的司令部,反應這麼遲鈍,這麼慌亂的嗎?
“司令?”
趙大有疑問道。
陳軒放下望遠鏡,看了看手錶。
凌晨四點十二分。
算了,不管了。
“傳令各營,按計劃行動。第一營負責城東倉庫,第二營負責城西炮兵陣地,第三營負責城南公路。打完就撤,不許戀戰。”
“是!”
趙鐵柱轉身去傳令。
陳軒重新舉起望遠鏡,看著九江城。
這一仗,不是為了打下九江,他知道打不下。
他調集過來的義勇軍士兵,只有三千人。
而九江城裡有一整個軍司令部,有憲兵隊,有守備部隊,有至少一個聯隊的兵力。
他打不下九江,但他可以讓岡村寧次睡不著覺,讓他分不出兵去救萬家嶺,讓他知道——他的後方,也不安全。
這就夠了。
城東,日軍第十一軍司令部倉庫。
爆炸聲響起的時候,守備隊長山本少尉剛從夢中驚醒。
他光著腳衝出營房,看見倉庫區已經是一片火海。
火焰從三號倉庫的屋頂竄出來,舔著夜空,把周圍的房子照得通亮。
彈藥箱在火裡爆炸,噼裡啪啦,像放鞭炮。
“救火!快救火!”
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爆炸聲中被撕成碎片。
士兵們從營房裡衝出來,有的穿著褲衩,有的光著膀子,有的抱著水桶,有的扛著沙袋。
他們衝向火場,又被爆炸的氣浪推回來。
轟!
又一發炮彈落在倉庫區,這次更近。
山本被氣浪掀翻在地,耳朵裡嗡嗡直響,嘴裡全是泥土的腥味。
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見火光中有人影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卻聽不清他們在喊甚麼。
“敵襲!是敵襲!”
他終於聽清了那個詞。
敵襲!
不是走火,不是意外,是敵人。
敵人打到了九江城下,打到了第十一軍司令部的眼皮底下。
山本的臉白了。
他想去拿槍,想組織反擊,想給司令部報信,但那雙腿卻在不停的發抖,不聽使喚。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火海,看著那些在火裡奔跑計程車兵,看著那些被炸飛的彈藥箱,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動彈不得。
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