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四川北路,華中興業聯合社大樓。
巖井正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三份檔案。
一份是今天剛從日本本土發來的電報,大本營正式批准了華中興業聯合社的設立方案——
授權聯合社在華中地區從事工礦、交通、貿易等產業的經營,並享受帝國佔領區的稅收優惠和運輸便利。
這份電報意味著巖井家在申海的地位終於得到了東京的認可。
不再是投機,是國策;不再是冒險,是正統。
第二份是土肥原賢二親筆簽署的協議,特高課將派遣一個分隊常駐聯合社,負責安保和情報協調。
表面上是“保護”,實際上是“監督”。
但巖井正人不在乎,土肥原需要聯合社的利潤,聯合社需要土肥原的槍,雙方各取所需,誰也不是誰的附庸。
第三份是“迦勒底基金會”的補充協議,摩爾斯正式確認了第一批盤尼西林的供貨時間和數量,以及第二批德械裝備的採購意向。
五百支毛瑟98k,二十挺MG34,十門GrW 34迫擊炮,還有兩萬發炮彈和一百箱磺胺——這些東西在東京大本營的眼裡,是“援助”,是“合作”,是“中日親善”的象徵。
但巖井正人知道,這些東西是要付錢的,用黃金,用鎢砂,用桐油,用一切“陳家”想要的東西。
他放下檔案,靠向椅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來申海還不到一個月,但這一個月裡他經歷的事情,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他想起父親在書房裡說的那句話。
“巖井家的未來,就在申海了。”
現在他懂了,不是申海需要巖井家,是巖井家需要申海。
沒有申海,巖井家只是東京無數小商人中的一個;有了申海,巖井家就是帝國在華中的經濟命脈。
敲門聲響起。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小野寺信彥。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看起來不像軍人,倒像個銀行家。
但那雙眼睛還是軍人的眼睛,銳利,冷靜,像兩把藏在鞘裡的刀。
“正人君,恭喜。”
他在沙發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份電報,放在茶几上。
“大本營正式批覆的訊息,已經傳開了。土肥原機關長讓我轉告你,今晚在巖井公館設宴慶祝。”
巖井正人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喜悅,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小野寺君,你說,這場戰爭……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小野寺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到那天,我們算甚麼?”
巖井正人問得很認真。
“是勝利者,還是戰犯?”
小野寺看著他,忽然笑了。
“正人君,你想得太多了。戰爭結束的那天,誰還記得我們這些商人?他們只記得將軍,只記得政客,只記得那些在戰場上死去計程車兵。我們——我們只是做生意的。”
巖井正人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啊,他只是個做生意的。
戰爭也好,和平也好,他只想把生意做好,把工廠開起來,把工人招進來,把產品賣出去
。至於別的,不是他能管的事。
下午兩點,長江江面。
一艘懸掛著旭日旗的日本運輸船隊正在逆流而上,向九江方向行駛。
船隊共有五艘船,滿載著彈藥、糧食和藥品,是第十一軍司令部緊急調撥給第一〇六師團的補給。
兩艘炮艇在前面開道,船上架著機槍,水兵們緊張地盯著江面。
一個多月來,長江上的水雷已經炸沉了十幾艘運輸船。
那些水雷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有的漂在水面,有的沉在水底,有的偽裝成浮木,有的偽裝成漁網。
掃雷艇天天在江面上轉,掃掉一批,又來一批,永遠掃不乾淨。
船隊駛過馬當要塞時,領航的炮艇忽然減速,訊號兵揮動旗幟,示意後面的船隻注意。
前方的江面上,漂著幾個黑乎乎的東西,像浮木,又像水雷。
炮艇小心翼翼地靠過去,水兵用長竿戳了戳,那些東西紋絲不動,是水雷。
轟——!
第一聲爆炸從船隊尾部傳來,一艘運輸船被炸開一個大洞,江水灌進去,船身開始傾斜。
水兵們驚慌地跑向船舷,有人放下救生艇,有人跳進江裡。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爆炸響起,又有兩艘運輸船中雷。
炮艇調頭想回去救援,但江面上的水雷太多了,像一群看不見的鱷魚,潛伏在水下,隨時準備咬上一口。
船隊開始轉向,想退回馬當要塞,但江水太急,船身太重,調頭談何容易。
第三艘運輸船又中雷了,這一次爆炸更猛烈,整艘船從中間斷裂,貨物和屍體一起沉入江底。
炮艇終於放棄了救援,掉頭向下遊駛去,很快消失在江面的霧氣裡。
剩下兩艘受傷的運輸船漂在江面上,像兩具還在喘氣的屍體,等著被江水吞沒。
不一會,一些小船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來到日本運輸船沉沒的地方。
訊息傳到九江時,岡村寧次正在吃午飯。
一碗米飯,一條鹹魚,一碗味噌湯。
他放下筷子,看著那份電報,很久沒有說話。
“命令海軍,加強對長江航道的巡邏。”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通知第一〇六師團,補給暫時無法送達,讓他們就地籌措物資。”
沼田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就地籌措,就是搶。
搶糧食,搶牲口,搶一切能搶的東西。
但中國老百姓的糧食早被搶光了,牲口早被徵光了,還能搶甚麼?
岡村也知道。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第一〇六師團兩萬三千人,每天要吃掉幾十噸糧食,消耗幾百噸彈藥。
沒有補給,他們撐不過三天。
而他現在能做的,只是等,等飛機炸出一條路,等運輸船突破封鎖,等那支被困在山嶺裡的師團,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那些還在冒煙的陣地上,照在那些被炸成廢墟的村莊上,照在那些乾涸的稻田上。
同巖井公正人一樣,他也想知道——
這場戰爭,到底甚麼時候才能結束?
大東亞共榮,何時才能……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打斷了岡村寧次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