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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戰火再起

2026-03-23 作者:沉默不是銀

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九月二十日,江城。

長江在暮色中緩緩流淌,像一條被撕裂的深青色綢帶,載著浮屍、碎木和沉默的油汙,向東而去。

兩岸的蘆葦已經枯黃,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這座城市已經承受了整整三個月的轟炸。

江漢關大樓的鐘停了。

那顆在七月十二日下午三時擊中塔樓的炮彈,將鐘面永遠定格在“四”的位置——四點整。

從那以後,江城人再也沒有聽過海關鐘聲。

有人說是故意不修的,怕聽到鐘聲想起那些死在那個下午的人。

也有人說修好了還會被炸,倒不如放在哪裡,等到戰勝了……

用修好的大鐘,告訴英魂勝利的訊息。

中山大道兩旁的法國梧桐依然茂盛,但泛著綠色的樹下,卻堆滿了碎磚和玻璃渣。

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沙包堆成的掩體,機槍口黑洞洞地對著天空。

防空警報器掛在電線杆上,像一隻只蟄伏的鐵蟬,隨時準備發出刺耳的尖叫。

街上的行人很少。

偶爾有穿著灰布軍裝計程車兵匆匆走過,揹著步槍,腰間掛著手榴彈,臉上是那種見過太多死亡之後的麻木。

黃包車伕蹲在街角,車上插著樹枝偽裝的枝葉,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客人。

幾個孩子蹲在牆根拍洋畫,拍著拍著,忽然停下來,抬頭看天——天上有云,沒有飛機。

他們又低下頭,繼續拍。

在江邊的碼頭上,最後一批難民正在登船。

這是金陵保衛戰之後,又一次大撤退。

人們拖著箱子、揹著包袱、抱著孩子,在跳板上推搡。

一個穿長衫的老人在人群中被擠散了眼鏡,蹲在地上摸索,周圍的人從他身邊擠過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

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站在岸邊,沒有上船,只是望著江面發呆。

她的丈夫在江對面的陣地上,已經三天沒有訊息了。

船開了。

汽笛聲沉悶而悠長,像一頭老牛最後的喘息。

陳軒站在漢口江灘的一棵柳樹下,望著那艘船漸漸變成江面上的一個灰點。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長衫,戴著草帽,看起來像個來江邊等船的普通百姓,又像是逃難到這裡的難民。

三天前,他從申海“飛”過來。

飛雷神之術的術式,早在義勇軍還在協助國軍作戰時就已佈下。

江城的每一個重要據點、每一條秘密通道、每一個可能成為戰場的地方,都有他留下的印記。

這些印記像種子一樣埋在城市的肌理裡,等著在需要的時候發芽。

而現在,需要它們的時候到了。

自九月十日,“華中興業聯合社”成立,前線的日軍,也再次發起了全面進攻。

九月十二日,日軍第十一軍突破田家鎮防線。

九月十四日,日軍第六師團攻佔黃陂。

九月十六日,日軍波田支隊進抵葛店,距離江城僅三十公里。

九月十八日,日軍第十六師團突破大別山防線,從北面包抄。

從九江到江城,長江兩岸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燒。

日軍的三個師團沿著長江兩岸齊頭並進,海軍艦艇在江面上橫衝直撞,空軍戰機像蝗蟲一樣遮天蔽日。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噸的炸彈傾瀉在國軍陣地上,每天都有成百上千計程車兵倒下。

但國軍還在抵抗,還在奮勇作戰。

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而是因為背後就是江城,江城背後就是山城,山城背後——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退了。

陳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江風帶著水腥氣和遠處傳來的硝煙味灌進肺裡,又苦又澀。

江對岸傳來的炮聲,悶雷一樣,一聲接一聲,沒有停歇。

那不是戰鬥的炮聲,是日軍的壓制射擊——用炮彈把每一寸可能藏人的地方犁一遍,然後步兵再上。

這就是戰爭。

不是電影裡那種衝鋒陷陣、熱血沸騰的戰爭,是漫長的等待、無邊的恐懼、和死亡來臨時那一瞬間的空白。

這段時間,他之所以一直沒有來,只是透過分身,率領義勇軍在後方騷擾。

就是擔心自己會忍不住。

全力支援抗日的下場,已經被成百上千的義勇軍戰士用生命證實過。

一旦自己不忍,換來的便是國黨的得寸進尺。

換來的,是更大的犧牲,以及解放事業的推遲。

“對不起!”

陳建峰閉上眼睛,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向市區走去。

他不敢停下,他怕自己一旦停下,就會改變想法。

江城的老城區像一座迷宮。

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側是高高的封火牆,牆上爬滿了薜荔和爬山虎。

青石板路被幾百年的腳步磨得光滑如鏡,雨後泛著幽幽的光。

頭頂是密匝匝的電線和晾衣繩,掛滿了床單和尿布,在晚風中像萬國旗一樣飄蕩。

陳軒穿過一條又一條巷子,腳步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下班回家的普通人。

他經過一個賣糊湯粉的攤子,老闆娘正往鍋裡下面,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走過一個剃頭鋪子,老師傅在給一個老頭刮臉,剃刀在臉上走,老頭閉著眼,好像睡著了。

穿越一個當鋪,高高的櫃檯後面坐著個戴老花鏡的掌櫃,正在撥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一切都是那麼平常。

好像戰爭還在很遠的地方,好像那些炮聲只是夏天的悶雷,好像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但陳軒知道,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不是戰爭要結束,是這座城市的日常要結束了。

再過幾天,炮彈就會落在這裡,巷子會塌,牆會倒,那些晾衣繩上的床單會被燒成灰燼。

老闆娘會逃難,老師傅會關門,當鋪的算盤會永遠停在某個數字上。

他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

門上沒有門牌,只有一對鏽跡斑斑的鐵環。

他輕輕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門無聲地開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灰布軍裝,腰裡彆著駁殼槍。

“先生,裡面請。”

陳軒點點頭,邁步進去。

這是一個典型的江城老宅,三進三出的院子,但現在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簡陋的指揮所。

第一進院子裡停著幾輛摩托車,幾個士兵蹲在牆邊擦槍。

第二進院子裡的石榴樹還在,樹下襬著幾張桌子和一部電臺,報務員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跳動。

第三進院子是正堂,門開著,裡面燈火通明。

陳軒穿過院子,每一步都踩在青苔上,軟軟的,沒有聲音。

石榴樹上有幾顆果子已經紅了,在暮色中像小燈籠一樣掛著,非常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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