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裡,一個男人正背對著門站在地圖前。
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肩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有些暗淡。
他的背影很瘦,軍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
“陳先生。”
那人轉過身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久仰大名。”
陳軒微微欠身。
“薛將軍,打擾了。”
薛月,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此刻正指揮著超過三十萬中國軍隊,在江城外圍與日軍六個師團殊死搏殺。
在原來的歷史上,他將在接下來的萬家嶺戰役中,幾乎全殲日軍第一〇六師團,取得江城會戰中唯一的一次殲滅戰勝利。
但現在,歷史已經被改變了。
由於金陵保衛戰中,日軍遭受重創,加上“陳家”的支援。
如今日本投入到“江城會戰”的兵力,遠遠超過歷史。
而且,前兩個月,由於“陳家”的支援,物資和軍火充裕,還有義勇軍協助的國軍,在正面跟日軍打了好幾場硬仗,給日本造成了巨大的殺傷。
也因此,讓國黨高層驕傲自滿,以為日軍不過如此,沒有“陳家”,沒有“義勇軍”也能擊敗日軍。
結果再次上演了內鬥的戲碼,義勇軍遭到出賣,損失慘重。
陳軒也清楚的認識到了國黨的腐敗,熄了“全面合作”的念頭,導致江城戰局急轉直下。
原以為這次戰役,會回歸歷史。
沒想到……
在這個時候,薛月卻主動找上門來。
“請坐!”
薛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來。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陳先生,時間緊迫,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推到陳軒面前。
“三天前,日軍第六師團攻佔黃陂。昨天,波田支隊進抵葛店。今天下午,第十六師團突破大別山防線,正在向麻城推進。照這個速度,最多一週,日軍就能完成對江城的合圍。”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
但陳軒能聽出那平靜下面的東西,憤怒中蘊含著深深的不甘。
“薛將軍,您需要甚麼?”
陳軒開門見山。
薛月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試探,也有一絲希冀。
“情報!”
他握緊拳頭,說出了自己的要求。
“日軍下一步的主攻方向,兵力部署,後勤補給線——這些,我需要最準確、最新的情報。不是戰區情報處那些過時的、摻水的東西,是真正有用的情報。”
對於國黨的情報,他是徹底失望了。
別說用,不被賣給日本人,就算謝天謝地。
“我知道,‘陳家’在日本人那邊,有著絕對可靠的渠道……”
陳軒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回甘。
“薛將軍,情報我可以提供。但我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萬家嶺。”
薛月的瞳孔微微收縮。
萬家嶺,位於德安以西,是一片連綿的丘陵。
那裡山高林密,地勢險要,是日軍進攻江城南線的必經之路。
如果日軍第一〇六師團沿南潯鐵路北上,萬家嶺就是他們繞不開的咽喉。
在原來的歷史上,薛月正是在這裡設伏,用十萬人圍住了日軍一個師團,幾乎將其全殲。
那是江城會戰中中國軍隊最輝煌的一頁,也是薛月軍事生涯的巔峰。
但現在,義勇軍已經撤出,附近的部隊被打殘撤退,側翼空虛,而日軍的力量比歷史更加強大,萬家嶺的伏擊還能打嗎?
“薛將軍,我知道您在萬家嶺有部署。”
陳軒放下茶杯,聲音平靜。
“但我也知道,您缺人,缺側翼的掩護。義勇軍撤了,您的右翼就空了。如果日軍從那個方向包抄過來——”
薛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更濃了,石榴樹上的果子已經看不清了。
遠處又傳來炮聲,比剛才更近了一些。
“陳先生,你的條件是甚麼?”
陳軒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萬家嶺的位置,然後往西移動,停在一個沒有標註地名的地方。
“這裡。有一條小路,從岷山通往德安。當地人叫它‘野豬嶺’,因為山裡有野豬。這條小路可以繞到日軍第一〇六師團的側後。”
他轉過身,看著薛月。
“我可以提供這條小路的地圖,還有日軍第一〇六師團的詳細部署——他們的行軍路線、補給點、炮兵陣地的位置。但我需要您答應我一件事。”
薛月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甚麼事?”
“萬家嶺打完之後——”
陳軒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空氣裡。
“您要頂住。不管上面怎麼催,不管後方怎麼壓,您要頂住,不主動出擊,打到最後。江城可以丟,但您手裡的兵,不能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薛月死死地盯著他。
“你……這是誰的意思?張發魁?還是……”
“是‘陳家’的意思!”
陳軒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薛將軍,您是明白人。這場仗,不是一年兩年能打完的。今天丟的城,明天還能打回來。但人打光了,就甚麼都沒了。”
歷史上,萬家嶺伏擊戰確實打贏了。
但國軍血戰十二日,損失也極其慘重。
經過統計,日軍傷亡一萬一千多人,被俘上百人,有一千人左右逃走;而中國軍隊傷亡2萬左右。
二比一,但卻是中日開戰以來前所未有的大捷。
但這樣的戰果,陳軒並不認可。
別說二比一,哪怕是一比一,他都覺得不值。
薛月沉默了很久。
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像在倒數。
“陳先生,你說的話,我記住了。”
他伸出手。
“情報,拜託了。”
陳軒握住那隻手。
很瘦,骨節分明,卻很有力。
“明天這個時候,會有人把情報送到您手上……另外,我可以代表‘陳家’,支援一批物資!”
“……”
薛月激動的睜大眼睛,另一隻手也緊緊的握住了陳軒的手,非常用力,鄭重的道。
“多謝!”
陳軒鬆開手,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處,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薛將軍,保重。”
薛月點點頭,沒有說話。
陳軒邁出門檻,走進越來越濃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