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申海,白天還殘留著夏日的餘溫,到了傍晚,風就從黃浦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一絲涼意。
四川北路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
枯黃的葉子飄下來,落在人行道上,被黃包車的輪子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偶爾有風捲起幾片,在路燈的光暈裡打幾個旋,又落回地面。
聯合社大樓三層的窗戶還亮著燈。
巖井正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三份檔案。
一份是今天招工的彙總名單,三百四十七人,其中二百一十人分配到紡織廠,八十七人去機械廠,剩下的編入建築隊。
一份是原料採購的進度表,從印度運來的棉花已經在路上了,預計十月初到港。
還有一份,是安保部提交的工廠周邊治安評估報告。
他揉了揉眉心,靠向椅背。
窗外,虹口的夜色像一匹深藍色的絨布,零星的燈火是上面綴著的碎鑽。
遠處的蘇州河黑黢黢的,只有偶爾駛過的駁船在河面劃出一道銀白色的水痕。
辦公桌一角,放著一張裱好的照片。
照片裡,巖井健太郎站在中間,左邊是巖井英一,右邊是他自己,身後是“華中興業聯合社”的招牌。
巖井正人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他來申海還不到一個月。
但這一個月裡,他卻看到了東京看不到的東西——成片的廢墟,蜷縮在收容所裡的難民,還有那些在工地上排隊等活幹的男人。
他們的眼神和東京街頭的行人不一樣。
東京人的眼神是安穩的、滿足的,偶爾帶著對戰爭前景的期待和焦慮。
而這些人的眼神裡,有一種更原始的東西——那是餓過肚子、死過親人、一無所有之後,對“活下去”這三個字的執著。
在生存面前,仇恨也會被遺忘。
可是溫飽之後呢?
正人不知道,他是商人,不是政客,更不是軍人。
商人的目的是賺錢,是利益。
然而,不知為何,看著會社中越來越多的中國人,他心裡總有一種奇妙的不安。
或者說,恐懼!
這些中國人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
這裡,不是日本,是中國人的領土,一個有著四萬萬人,五千年文明傳承的古老國家,是日本的老師。
就算他們能用槍威逼對方服從,用金錢僱傭他們替自己工作……
可這種情況,真的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嗎?
一旦這些工人團結起來,憑藉他……或者幾十名日本管理者,真的能夠將其鎮壓下去。
就像中國!
表面上他們征服了大片土地,幾乎數十倍於日本本土,可很多地方其實還是依靠中國人,依靠那些投靠帝國的漢奸走狗,才勉強控制住當地的局勢。
兩者,何其相似。
“戰爭……不是唯一的手段!”
冥冥之中,巖井正人腦海中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
“或許,我們可以……”
然而,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巖井英一。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青黑色暴露了他最近睡眠不足的事實。
顯然,在“華中興業聯合社”成立後的這幾天,他也忙得不可開交。
畢竟這可是巖井家的未來,容不得他不重視。
“叔叔!”
巖井正人站起身。
巖井英一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支菸,卻沒有立刻點燃。
“今天招了多少人?”
“三百四十七個。比昨天多了不少,美和子和小野寺君的宣傳非常有效,那些中國人的抗拒心正在降低。”
“嗯,工人那邊,有甚麼問題嗎?”
“暫時沒有。”
巖井正人坐回椅子。
“倒是特高課那邊,有人對招工比例不滿意。”
“誰?”
“負責審查的幾個人。他們說,中國工人太多了,應該多招一些日本人。”
按照協議,工廠中中國人和日本人的比例,是7:3。
然而,現實卻是……
招五十個中國人,才有一個日本人。
巖井英一嗤笑一聲,劃燃火柴,點上煙。
“那些人,在東京的時候連工廠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到了申海,倒一個個成了‘實業家’。”
他深吸一口,煙霧在燈光下嫋嫋升起。
“不用理他們。你父親跟土肥原打過招呼了。聯合社的事,你說了算。”
巖井正人點點頭,沉默了幾秒。
“叔叔,‘渡邊工作’的事,您知道多少?”
巖井英一的手指微微一頓。
菸灰落了一截在地毯上,他沒有去彈。
“誰告訴你的?”
“……”
巖井正人沒有回答,但他不說,巖井英一也猜得到。
“是小野寺吧!”
他倒是沒有責備,小野寺跟巖井正人關係這麼好,連如此機密的事情都願意告訴,反而是他樂見其成的。
“……”
巖井正人沉默了一會,方才開口。
“影佐禎昭突然來申海,在虹口設據點,還跟土肥原做交易——不會只是為了在聯合社裡插一腳。”
巖井英一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親想象的要敏銳。”
他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
“‘渡邊工作’,是影佐禎昭一直在推進的計劃。目標是山城那邊的人。具體是誰,我不清楚。但能讓影佐親自出馬,不會是普通人。”
巖井正人沉默了。
他知道“山城那邊的人”意味著甚麼。
如果影佐禎昭真的在山城找到了願意跟日本合作的人,那整個戰爭的走向都可能改變。
“這件事……”
巖井英一頓了頓。
“你知道就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父親那邊,我會跟他說。”
巖井正人點點頭。
巖井英一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正人,有些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我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聯合社運轉起來,工廠開工,工人有活幹——這些,比甚麼都實在。”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巖井正人坐了很久,然後拿起那份招工名單,翻到最後一頁。
最下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小字:林阿福,機修工,月薪三十二元。
他把名單放下,關上臺燈。
窗外,虹口的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