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沉默了幾秒,接過檔案,一頁頁翻看。
毫無疑問,有一部分條件確實相當苛刻,但卻符合歐美的高傲。
不要說這個時代,即便到了後世,華夏已經追上歐美,那些白人還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完全沒有想過,他們至今所擁有的一切,其實都是透過強取豪奪而來。
在場還有森田和摩爾斯,所以陳軒和小野寺也沒有坦白,全都完美的扮演各自的身份。
畢竟,雖然這兩個人都已經被“潛腦操砂之術”控制,但這份控制終究及不上“別天神”,只是修改了他們忠心的物件。
一些機密事項,還是避開他們一點為好。
談判進行了一個小時。
雙方在產權保障和貿易待遇上很快達成共識——巖井健太郎和土肥原需要的是資金和產能,只要工廠建起來、機器轉起來,產品能運出去,其他都好商量。
但“自治管理權”這條,小野寺卻是寸步不讓。
“摩爾斯先生,您應該理解,這裡是佔領區,是帝國的地盤。”
他敲了敲桌子,對對方施加壓力。
“帝國的法律必須得到遵守。‘自治管理權’這種提法,會讓軍方產生誤解,以為是某種‘治外法權’的變種。”
摩爾斯笑了笑,正要開口,一直沉默的陳軒忽然開口說話了。
“小野寺中佐,我是否可以理解為——只要形式上遵守帝國的法律,具體怎麼管理,帝國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是“分身”,但也是自己。
所以,完全能夠理解小野寺話語中隱藏的意思。
小野寺與他對視一秒。
“陳先生很懂‘靈活性’。”
他點頭承認。
“是的,只要不公開挑戰帝國的權威,不從事危害聖戰的活動,具體的管理細節……可以商量。”
陳軒點點頭,轉向摩爾斯,用英語飛快地說了幾句。
摩爾斯聽完,笑了。
“那麼,我們換個說法——基金會在申海的投資專案,將嚴格遵守日本帝國的法律。同時,我們希望在用工、安保、社群管理等方面,享有‘企業自主權’。這應該是合法合理的吧?”
“合理!”
小野寺點頭。
就像他自己搞了個糾察隊,然後安插自己人一樣。
工廠有自己的保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些,摩爾斯本人或許不清楚,可來自後世的陳軒和小野寺,當然明白。
事實上,解放不久的中國,一部分武裝力量靠的就是保安。
在某種意義上,保安就相當於輔警,輔警就是警察,警察就是半士兵,半士兵就是軍隊。
套娃嘛,誰不會。
雙方都清楚,這只是文字遊戲。
但有時候,文字遊戲就是政治的全部。
談判結束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摩爾斯送小野寺和森田到電梯口,握手道別。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小野寺透過最後一道縫隙,看見陳軒站在落地窗前。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並沒有過多交流。
因為,在剛才握手的那一瞬間,本體和分身的記憶已經完成了共享。
電梯門在身後合攏,金屬的光澤映出小野寺信彥平靜的面容。
“中佐,那個陳先生……”
森田在他身側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似乎不簡單。”
“嗯!”
小野寺沒有多解釋。
電梯抵達一樓,門開啟,外灘的晚風裹挾著黃浦江的潮氣撲面而來。
華懋飯店的大堂裡,幾盞水晶吊燈已經亮起,穿著考究的洋人和華人買辦們來來往往,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回特高課?”
森田問。
“不,去巖井公館。”
小野寺抬手看了看錶,下午五點二十分。
“通知機關長,就說談判有了結果,請他移步巖井公館一敘。”
“嗨!”
二十分鐘後,小野寺的轎車駛入法租界那條安靜的街道。
巖井公館的鐵門在車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書房裡,巖井健太郎、巖井英一和土肥原賢二已經等在那裡。
三人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剛沏好的玉露茶,但誰也沒有動。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期待。
“信彥,坐。”
巖井健太郎指了指空著的單人沙發。
小野寺落座,沒有寒暄,直接開始彙報。
他將談判的經過一五一十道來。
摩爾斯提出的投資方案,產權保障和貿易待遇的順利達成,以及那條最關鍵的“自治管理權”條款。
當他說到陳軒出場、用“企業自主權”替換“自治管理權”的文字遊戲時,土肥原的眼睛眯了起來。
“‘企業自主權’……”
他咀嚼著這個詞,臉上看不出喜怒。
“聽起來確實比‘自治管理權’順耳多了。”
“但實質沒有變。”
巖井英一接過話頭,眉頭緊鎖。
“他們在工廠裡搞自己的保安隊,自己管工人,自己定規矩——這和租界有甚麼區別?帝國花了多少代價才把租界圍起來,現在倒好,自己要往裡再塞一個?”
他說得直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
巖井健太郎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
他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小野寺臉上,似乎在等他的解釋。
小野寺早有準備。
他身體微微前傾,不疾不徐地開口。
“叔叔的顧慮,完全在情理之中。但請諸位想一想——我們為甚麼需要‘迦勒底基金會’?”
不等回答,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因為我們缺錢,缺裝置,缺國際渠道。”
“那五百萬美元,能讓我們在閘北建起多少工廠?能讓多少難民變成工人?能讓多少停擺的機器重新轉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
“但錢不是白來的。摩爾斯那些人是商人,商人要的是回報。他們要的‘回報’是甚麼?不是租界,不是治外法權——是安全感。”
“他們擔心今天投了錢建了廠,明天帝國一道命令就把廠子收走。”
“他們擔心工人鬧事沒人管,擔心貨物運不出去。‘企業自主權’,說白了就是要我們給他們一個承諾——你們的地盤,我們照章納稅,但裡面的事,我們自己說了算。”
“用錢,買一個平安,反而更讓人安心!”
“這證明,對方是真心想要投資,想要做生意,而不是……”
後面的話無需說明,在場的三人也理解。
這樣一看,似乎還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