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日清晨,申海。
虹口的街道上,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與一週前相比,這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行人的腳步不再那麼急促,街邊的小販開始重新吆喝,甚至有幾家關閉已久的店鋪,正在卸下門板準備營業。
變化的源頭,在四川北路那座七層高的“華中水電公司”大樓裡。
一週前,這裡還是人人自危的權力真空地帶。
總經理被抓,高管被殺的殺、逃的逃,普通職員每天上班就是喝茶看報,等著發不出工資的那天。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一樓大廳裡,原本空蕩蕩的佈告欄貼滿了通知。
“關於恢復生產的緊急通知——經華中地區經濟復興特別委員會批准,本公司即日起全面復工。原華中水電公司員工,可於三日內至人事部報到,待遇不變。逾期未報到者,視為自動離職。”
“招募臨時工啟事——因業務擴張需要,本公司現面向社會招募電工、機修工、線路巡檢員共計二百名。有經驗者優先,待遇從優。”
“關於發放拖欠工資的公告——凡在職期間被拖欠工資的員工,請於本週內攜帶工牌至財務部核對,全額補發。”
大廳裡擠滿了人。
有穿著工裝的老電工,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婦女,那是替丈夫來報到的軍屬。
有甚至還在讀書年紀的半大孩子,那是來替死去的父親領取撫卹金的。
人群熙熙攘攘,卻井然有序。
幾個穿著特高課制服的人在角落裡維持秩序,但沒有像往常那樣凶神惡煞。
他們只是站著,偶爾提醒一句“別擠,慢慢來”。
二樓,原總經理辦公室。
門上的銅牌已經換成了新的——“華中地區經濟復興特別委員會·第一辦公室”。
小野寺信彥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三份名單。
一份是“復工企業高管任命名單”,一份是“優先招募難民名單”,還有一份是“可疑分子監控名單”。
他看得很仔細,不時用鉛筆在上面勾畫。
敲門聲響起。
“進來!”
森田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中佐,這是財務部剛剛統計出來的,七家企業拖欠工資和撫卹金的總額,以及補發所需的資金缺口。”
小野寺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總金額——三十七萬四千六百日元。
七家企業加起來,賬上可動用的現金——八萬二千日元。
缺口——二十九萬二千六百日元。
“銀行那邊怎麼說?”
他頭也不抬地問。
“橫濱正金銀行和臺灣銀行都表示,願意提供短期貸款,但需要擔保。”
森田頓了頓。
“他們的條件是,以‘華中興業聯合社’未來的股權作為抵押。”
小野寺冷笑。
這些銀行家,鼻子比狗還靈。
聯合社還沒正式掛牌,他們就開始惦記股份了。
“告訴他們,股權不能動。”
他合上檔案,站起身走到窗前。
“但我們可以用那些查封的廠房和裝置做抵押。另外——”
他轉身看向森田。
“巖井次官那邊,跟‘迦勒底基金會’的談判有進展嗎?”
森田眼睛一亮。
“這正是我要彙報的第二件事——‘迦勒底基金會’的代表,今天上午已經抵達申海。巖井次官安排他們下榻在華懋飯店,下午三點,正式洽談。”
“代表是誰?”
“一個美國人,叫亨利·摩爾斯,據說是基金會在遠東的全權代表。還有——”
森田頓了頓。
“一箇中國人,姓陳。但身份不明,只說是‘特別顧問’。”
小野寺的嘴角微微上揚。
姓陳的“特別顧問”,終於輪到本體隆重登場了。
不然在地宮待久了,真會變成老鼠。
“有意思。”
他說。
“下午的洽談,你跟我一起去。”
“嗨!”
下午兩點五十分,外灘,華懋飯店。
這棟建成僅九年的哥特式建築,是申海最豪華的飯店,也是各國政要、富商巨賈聚集的場所。
電梯緩緩上升時,小野寺透過玻璃看著外面越來越小的街道,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本體會以甚麼身份出現?
基金會代表?
還是“陳家”的觀察員?
不僅是我們這些分身,他也開始玩起了角色扮演,果然大家都一樣。
哎,真懷念前世的遊戲和動漫。
這一世,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誕生後世那些作品。
浮想聯翩之際,電梯在七樓停下。
侍者拉開雕花的鐵門,躬身道。
“先生,這邊請。”
會客廳在走廊盡頭,是一間能夠俯瞰黃浦江的豪華套房。推開門,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照得滿室生輝。
沙發上,兩個人已經等在那裡。
一個四十出頭、金髮碧眼的白人男性,穿著剪裁考究的英式西裝,手裡握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那應該是亨利·摩爾斯。
另一個——
小野寺的目光與那個人短暫交匯,又迅速移開。
那是陳軒。
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氣質儒雅得像一位大學教授。
他坐在摩爾斯身側,手裡捧著一杯茶,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
“小野寺中佐,久仰。”
摩爾斯站起身,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語說。
“我是亨利·摩爾斯,迦勒底基金會遠東代表。這位是陳先生,我們的特別顧問。”
小野寺與他握手,又朝陳軒點了點頭。
“幸會!”
雙方落座。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在這個時代,時間就是金錢,尤其是當談判涉及數百萬美元的生意時。
“摩爾斯先生,巖井次官委託我,先與您進行初步溝通。”
小野寺開門見山。
“關於‘迦勒底基金會’在申海的投資計劃,我們原則上歡迎。但具體細節,需要進一步磋商。”
摩爾斯點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這是我們的初步方案——基金會計劃在申海投資五百萬美元,主要用於三個方向:
第一,在閘北、南市等區域購買工業用地,建設紡織廠、食品加工廠和機械修配廠;
第二,與‘華中興業聯合社’合作,共同開發長江沿線的礦產資源;
第三,設立‘申海復興基金’,為中小企業提供低息貸款。”
他頓了頓,看向小野寺。
“作為回報,我們希望獲得三樣東西:第一,投資專案的產權保障;第二,進出口貿易的‘最惠待遇’;第三,在租界以外的區域,享有一定的‘自治管理權’。”
最後一條,才是真正的關鍵。
“自治管理權”——這意味著基金會在申海投資的工廠、倉庫、甚至工人居住區,可以實行“內部管理”,不受日本佔領當局的直接干涉。
這在任何殖民體系下,都是極其敏感的條款,相當於租界中的“小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