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九月一日,東京。
永田町的參謀本部大樓沐浴在午後慵懶的陽光中,但三樓那間掛著“大本營政府聯絡會議事務局”牌子的辦公室裡,空氣卻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上午十時,一份來自申海的加密電報擺上了陸軍省軍務課長的辦公桌。
十五分鐘後,同樣的電報送達海軍省、外務省和大藏省。
到中午十二時,所有核心閣僚的手邊都壓著同一份情報——
“八雲號”裝甲巡洋艦失聯。
最後一次通訊是八月二十八日夜間,報務員發出“一切正常”的例行訊號。
此後,無論海軍省如何呼叫,那艘近萬噸的戰艦就像被大海吞噬了一樣,杳無音訊。
下午二時,臨時召集的聯絡會議在參謀本部的會議室召開。
長桌兩側,坐著日本帝國的權力中樞:陸相板垣徵四郎、海相米內光政、外相宇垣一成、藏相池田成彬。
主位空著——首相近衛文麿因“身體不適”缺席。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位首相是在刻意迴避這場註定激烈的衝突。
“諸君,情況已經明確。”
主持會議的陸軍次官東條英機站起身,走到牆上的海圖前,手中的教鞭點在長江口的位置。
“八月二十八日夜間,‘八雲號’在此處海域最後一次發報。此後,整整七十二小時,沒有任何訊息。”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我們派出了兩艘驅逐艦沿航線搜尋。”
海軍省軍務局長井上成美接過話頭。
“在長江口外海四十海里處,發現大片油汙漂浮,還有……少量殘骸。經初步辨認,有‘八雲號’艦體舷板的碎片。”
他的話音落下,坐在長桌另一側的一箇中年男人猛地站起身。
“這是謀殺!”
住友總本社的常務理事住友吉左衛門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發白。
他穿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西裝,但領帶已經歪了——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高松宮親王殿下,大藏省的河野次官,商工局的田中信吾局長……二十三條人命!還有我們住友的代表,三井的代表!”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刺向坐在對面的兩個人。
“土肥原賢二,巖井健太郎——除了他們,還有誰能在申海做出這種事?”
“住友君,請注意你的措辭。”
板垣徵四郎緩緩開口,低沉的聲音帶著軍人的壓迫感。
“在事實查清之前,任何指控都是不負責任的。”
“事實?”
住友吉左衛門面帶冷笑。
“鈴木康介被特高課抓走,死在押送路上,兇手至今‘逍遙法外’。緊接著督戰團就‘失聯’了。板垣閣下,您覺得這是巧合?”
三井本社的代表三井高泰坐在一旁,沒有說話,但陰鷙的目光始終盯著對面的海軍代表。
他比住友更沉得住氣。
因為他清楚,督戰團這件事,真正的矛頭指向的不是土肥原和巖井。
而是他們背後的陸軍,以及那個忽然冒出來的“海軍少將”堀越重治。
沒有陸軍和海軍的配合,區區土肥圓和巖井,有那麼大的膽子?
以下克上,軍隊也不是第一次幹了。
“住友君說得對。”
在會議室沉默了十秒鐘後,他方才開口,緩慢的聲音猶如鈍刀子割肉,讓人感覺非常不舒服。
“這件事必須查到底。我建議,立即派遣第二批調查團,由憲兵司令部、海軍省和外務省聯合組成。同時,命令申海總領事館,要求土肥原和巖井就‘治安狀況’和‘督戰團行程安排’提交詳細報告。”
他說著,目光轉向主位左側始終沉默的海相米內光政。
“米內閣下,海軍方面,‘八雲號’失聯的原因,有沒有更詳細的調查結果?”
米內光政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
“初步判斷,可能遭遇觸礁或水雷。長江口水域情況複雜,加上近期中國軍隊在江面佈設了大量漂雷……意外並非不可能。”
“意外?”
住友吉左衛門幾乎要跳起來。
“一艘近萬噸的裝甲巡洋艦,在熟悉的海域,遭遇‘意外’沉沒,而且沒有發出任何求救訊號?米內閣下,這話您自己信嗎?”
“住友君!”
板垣徵四郎猛地一拍桌子。
“這裡是聯絡會議,不是你們住友的董事會!”
會議室裡劍拔弩張。
東條英機站在海圖前,嘴角微微上揚。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陸海軍之間的矛盾越深,陸軍在申海的行動就越有迴旋餘地。
“諸位。”
他終於開口,壓下了所有聲音。
“督戰團失聯,是帝國的不幸。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互相指責,而是拿出解決方案。我提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第一,立即成立‘八雲號事件調查委員會’,由陸軍省、海軍省和外務省各派三人組成,憲兵司令部協助。第二,命令申海方面,土肥原機關長、巖井次官及海軍駐滬指揮官,立即提交詳細報告。第三,在調查結果出爐前,所有相關人事任免、資產處置,一律凍結。”
最後一句,才是真正的殺招。
凍結資產處置——這意味著巖井健太郎正在推進的“華中興業聯合社”,將無法動用那些被查封的企業。
而那些企業多停擺一天,前線就多一分壓力,陸軍就多一分被動。
“我反對。”
一個聲音從長桌末端傳來。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方向——說話的,是商工省次官岸信介。
他是來接替巖井健太郎出席這次會議的,因為巖井本人此刻正在申海。
“岸信君,有甚麼意見?”
板垣徵四郎眯起眼睛。
岸信介站起身,不緊不慢地翻開面前的檔案。
“諸位請看——這是昨天剛剛送達的,申海方面發來的‘緊急經濟報告’。”
他念道。
“因鈴木康介案導致華中水電公司、申海瓦斯、華中礦業等七家核心企業停擺,申海工業產值較上月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前線部隊的軍需物資供應,已出現嚴重缺口。僅第九師團一家,八月份的彈藥實際到位量,僅有計劃的六成。”
岸信介合上檔案,抬起頭,環視了一圈會議室的眾人。
“諸位,督戰團的事要查,但申海的工業不能停。前線三十萬將士,每天需要的不是口號,是子彈、炮彈、糧食和藥品。”
說到這裡,他故意提高音量。
“如果因為調查而繼續拖延復工,導致前線戰局惡化——這個責任,誰來負?”
啪!
檔案被摔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