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肥原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其實,小野寺不太懂。
為甚麼每一個“大人物”在思考的時候,都喜歡用手指敲桌子。
前世的領導老闆是這樣,這一世的上司也是這樣。
好像……
小野寺想起自己在對下屬發號施令的時候。
我也是這樣?
在他開小差遨遊天外的時候,土肥圓已經理清了思緒。
“算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桌子前這個得力助手。
“七家企業復工,需要多少啟動資金?”
“華中水電公司需要三十萬日元維修線路和裝置,申海瓦斯需要二十萬更換老化管道,華中礦業需要五十萬恢復開採……”
小野寺回過神來,如數家珍的介紹。
“七家加起來,大約兩百萬日元。”
“修葺三十家工廠呢?”
“按規模不同,平均每家五到十萬日元。最保守估計,三百萬日元。”
“給基金會賣地,能收回多少?”
“閘北那一帶,戰前地價每畝兩千到三千日元。現在是廢墟,能賣到五百日元一畝就不錯了。但我們可以……”
小野寺故意停頓了一下,比了個手勢。
“把價格抬高一些。”
“抬高?”
土肥原挑眉。
“怎麼抬!”
對方又不是笨蛋,而一片廢墟,想抬價也抬不了多高。
“飢餓營銷。”
對此,小野寺早有準備,丟擲了一個土肥原沒聽過的詞。
注意到他茫然的表情,立刻解釋道。
“我們不一次性賣太多,每次只放出一小部分地,讓那些想投資的商人競標。誰出價高,誰得地。同時放出風聲——‘迦勒底基金會’已經在申海佈局,未來會有更多歐美資本進入。”
土肥原的眼睛亮了。
“用洋人的名頭,抬高華人的價錢?”
“順便還能分化他們內部。”
小野寺及時的補充道。
“那些想抱洋人大腿的買辦商人,會爭先恐後地掏錢。而那些猶豫的,等看到第一批人賺了錢,也會忍不住入場。”
土肥原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
“錢的問題解決了。人呢?接管七家企業,我們需要自己的人。巖井家那邊……”
“巖井正人下週就到。”
小野寺對於自己的大舅子完全是舉賢不避親。
“他是商工省出身,又在東京經營家族產業多年,懂經濟,懂管理。讓他出面擔任‘華中興業聯合社’的常務理事,名正言順。”
“海軍那邊呢?”
“堀越重治已經上了船。”
小野寺委婉的說道。
“為了防止被架空,他會安排海軍的人進入聯合社的‘運輸部’——名義上是協調軍需運輸,實際上掌控走私通道。”
土肥原點點頭,繼續詢問。
“你這邊呢?特高課的人夠用嗎?”
“我打算讓森田負責聯合社的‘安保部’。”
小野寺早有打算,耐心解說。
“名義上是保護工廠和倉庫,實際上可以監控所有進出貨的動向。另外,我還準備從憲兵隊和警察局抽調一批可靠的人,組成‘經濟糾察隊’,專門查處‘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為——誰不聽話,就查誰的賬。”
如此周密的安排和部署,讓土肥圓露出滿意的笑容。
儘管他不是經濟專業,但作為一個特工,各方面的知識都必須具備一些,否則如何忽悠人。
尤其是在東北張作林的事情上,他本來就吃過一次虧(張大帥牛逼)。
如今,有了“經濟糾察隊”,再加上小野寺這個法學高材生,他就不用擔心巖井家中飽私囊欺瞞自己了。
這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年前,這個年輕人剛來申海時的樣子。
青澀,拘謹,連審訊犯人都要躲在旁邊觀察學習。
而現在,他站在自己面前,用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就勾勒出一個足以改變整個申海經濟格局的周密計劃。
“信彥!”
土肥原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空白檔案,拿起鋼筆,在上面寫下幾行字。
然後,他將檔案推向小野寺。
那是一份委任狀——
“茲任命小野寺信彥中佐為‘華中地區經濟復興特別委員會’執行委員,全權負責涉案企業接管、復工及後續產業整合事宜。在緊急情況下,可先行後報,調動一切必要資源。此令。土肥原賢二。”
小野寺接過委任狀,目光掃過那幾行字。
“先行後報”——這意味著他可以先動手,再彙報。
“一切必要資源”——這意味著他可以調動憲兵隊、警察局、甚至部分駐軍。
這是土肥原能給他的最大授權。
“多謝機關長信任。”
小野寺立正敬禮。
土肥原擺擺手,走回窗前。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但東方天際,已經開始泛起一絲隱約的灰白。
“天快亮了。”
他低聲說。
小野寺走到他身旁,望著同一個方向。
“是啊,快亮了。”
他知道,土肥原說的“天亮”,不只是指時間。
而是指——
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這片被戰火焚燒的土地上,悄然降臨。
一個屬於土肥圓、巖井、海軍的三巨頭時代。
小野寺離開機關長辦公室時,走廊裡的燈已經熄滅了幾盞。
值班的守衛正在打哈欠,看到他出來,立刻挺直腰板。
小野寺點點頭,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推開門,檯燈還亮著,桌上攤著那些他離開前沒來得及收拾的檔案。
他坐下來,從懷裡取出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任務完成,八雲沉沒,全員無存。”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將電報放進燃燒爐點燃,看著它付之一炬,陳軒的意識才從小野寺分離,回歸本體。
“好了,開始工作吧!”
留下來的分身,拍了拍自己的臉,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森田的號碼。
“森田,天亮了就開始行動。按我們之前商量的名單,派人進駐那七家企業。讓會計組的人帶上賬本,讓工程組的人帶上裝置清單。告訴他們——從今天起,這些企業,歸我們管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站起身,走到窗前。
東方,一輪紅日正在雲層後緩緩升起,將半個天空染成金紅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