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三年(1938年)八月二十日清晨,申海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虹口區,日本駐申海總領事館的大禮堂裡,早已擠滿了來自各國報社的記者。
長槍短炮般的相機架在後方,記者們手持筆記本,交頭接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興奮。
他們都知道,今天有大新聞。
上午九時整,禮堂側門開啟。
小野寺信彥一身筆挺的陸軍中佐軍服,胸前佩戴著數枚勳章,步伐沉穩地走上主席臺。
他身後跟著兩名穿著憲兵制服的軍官,以及商工省駐申海辦事處的兩名文官。
鎂光燈瞬間爆閃,咔嚓聲連成一片。
小野寺在講臺後站定,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等了幾秒鐘,直到禮堂內漸漸安靜下來。
“各位!”
他用日語開口,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禮堂。
“感謝諸位今日蒞臨。我是特高課情報課長小野寺信彥,受土肥原賢二機關長及巖井健太郎次官委託,就近期帝國在申海開展的經濟整頓行動,向各界通報相關情況。”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經帝國商工省駐申海辦事處、特高課及憲兵司令部聯合調查,現已查明:華中水電公司總經理鈴木康介,在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與黑龍會等民間團體勾結,透過虛報採購價格、偽造交易合同、設立空殼公司等手段,侵吞帝國資產高達八百七十萬日元。”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八百七十萬日元,在這個年代是一筆天文數字,足以裝備一個師團。
小野寺沒有停頓,繼續宣讀。
“更嚴重的是,鈴木康介及其同夥,將部分侵吞資金透過秘密渠道轉移至境外,涉嫌資助反帝國勢力。同時,其操控的‘關西電工’等關聯企業,向帝國軍隊供應的變壓器、電纜等物資,存在嚴重質量問題,已直接影響到華中前線部隊的作戰效能。”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
“此等行為,已非普通的經濟犯罪,而是嚴重危害帝國聖戰、動搖軍心士氣的資敵行徑。根據《戰時經濟統制法》及《陸軍刑法》相關規定,特高課已於八月十八日將鈴木康介正式逮捕,涉案的十二名中層管理人員亦被控制。相關資產已被凍結,調查仍在深入。”
一名《朝日新聞》的記者舉手。
“小野寺中佐,請問住友商社對此事有何回應?鈴木康介作為住友在華中地區的最高代表,其行為是否代表住友商社的立場?”
這名記者乃是特別安排,所以直接提出了一個無比尖銳的問題。
小野寺面色不變。
“調查目前集中於鈴木康介個人及其犯罪團伙。至於住友商社是否知情或參與,需要進一步取證。不過——”
他話鋒一轉。
“根據已掌握的證據,鈴木康介的部分非法資金,確實流向了住友商社在東京的某些關聯賬戶。商工省已正式致函住友本社,要求其配合調查,說明情況。”
臺下又是一陣騷動。
這是直接敲打住友了。
《讀賣新聞》的記者緊接著提問。
“有傳言稱,此次調查與巖井健太郎次官正在籌備的‘華中興業聯合社’有關,目的是清除競爭對手,為聯合社掃清障礙。您對此如何評論?”
小野寺看了那名記者一眼,認出他是與三井系走得近的熟面孔。
“整頓經濟秩序、清除蛀蟲,是帝國聖戰的必然要求,與任何個人或團體計劃無關。”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至於‘華中興業聯合社’,那是商工省為整合華中資源、提升戰時生產效率而提出的戰略性構想,目前仍在論證階段。將兩者強行關聯,是對帝國公務人員的不尊重,也是對聖戰大局的漠視。”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其中的警告意味,誰都聽得出來。
新聞釋出會持續了四十分鐘。
小野寺回答了十幾個問題,態度強硬,證據確鑿,將鈴木案定性為“戰時重罪”。
最後,他宣佈。
“所有調查結果,將於三日內形成完整報告,呈報大本營及內閣。帝國決不容許任何人在聖戰背後捅刀,無論其背景如何。”
話音剛落,他便轉身離場,留下滿禮堂議論紛紛的記者。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開。
當天下午,申海各大日報的號外就鋪滿了街頭。
《鈴木康介侵吞八百萬軍資!》《住友代表涉嫌資敵被捕》《帝國鐵拳整頓後方》……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租界的英文報紙也跟進報道,標題相對剋制,但內容同樣詳實。
《Japan Arrests Top Executive in Shanghai for Graft》(日本在滬逮捕高管涉腐)
《Scandal Hits Zaibatsu as War Effort Suffers》(財閥醜聞衝擊戰爭努力)
輿論一時譁然。
新聞釋出會結束兩小時後,小野寺信彥回到特高課總部。
他剛進辦公室,森田就急匆匆跟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
“中佐,東京急電。”
小野寺接過電報,迅速瀏覽。電報是土肥原在東京的關係網發來的,內容很短,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皇室已決定派遣高松宮宣仁親王為團長,率督戰團赴華。成員包括大藏省、商工省、陸軍省及海軍省要員,共計二十三人。名義:督戰江城前線,調研華中經濟,特別視察申海工業復甦。預計五日後乘軍艦抵滬。住友、三井已獲知訊息,正積極聯絡。”
高松宮宣仁親王,昭和天皇的弟弟。
小野寺捏著電報紙,指節微微發白。
森田壓低聲音。
“中佐,這個時候派督戰團來,而且規格這麼高……明顯是衝著鈴木案來的。住友和三井,這是要把桌子掀了。”
“不是掀桌子。”
小野寺把電報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絲嘲諷。
“是請裁判下場。”
皇室督戰團,名義上是為了“督戰”和“調研”,但實際上,誰都知道這是住友和三井的反擊。
你們特高科和商工省不是要查賬、要整頓嗎?
好,我把皇室請來,把中央各省廳的大員都請來。
在親王殿下面前,看你們還敢不敢動住友的人,還敢不敢繼續推進那個甚麼“興業聯合社”?
更毒的是,督戰團還肩負“視察申海工業復甦”的任務。
這意味著,鈴木案引發的混亂、華中水電公司等企業的停擺,都將直接暴露在皇室和中央大員眼前。
如果因此影響了前線物資供應,這個責任,土肥原和巖井健太郎背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