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
森田補充道。
“三井家的代表橋本浩二,今天上午向商工省提交了一份‘補充說明’,質疑審計報告中部分證據的‘真實性’。他說,有些關鍵票據‘因保管不慎被焚燬’,要求重新取證。巖井次官那邊壓力很大。”
小野寺冷笑。
“燒證據?這種伎倆也拿得出來。”
“但確實拖慢了進度。”
森田擔憂道。
“按照程式,如果關鍵證據存疑,案件審理可以延期。一旦拖到督戰團抵達……”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很清楚。
一旦拖到督戰團抵達,在親王的注視下,很多事情就不好操作了。
住友和三井完全可以藉機翻案,甚至反咬一口,指控特高課和商工省“濫用職權、破壞生產”。
正說著,桌上的電話響了。
小野寺接起,是巖井健太郎的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
“信彥,看到電報了嗎?”
“剛看到。”
“來我這一趟。”
巖井健太郎只說了一句,就掛了電話。
小野寺放下聽筒,對森田說。
“繼續盯著東京那邊的動向,特別是督戰團的具體行程和人員名單。另外,鈴木康介的關押地點加強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嗨依!”
二十分鐘後,小野寺走進巖井健太郎在商工省駐滬辦事處的辦公室。
房間裡不止巖井健太郎一人。
巖井英一也在,還有土肥原賢二。三人坐在沙發上,臉色都不好看。
茶几上攤著幾份檔案和電報,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信彥,坐。”
巖井健太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小野寺坐下,沒有先開口。
土肥原先說話了,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皇室督戰團,高松宮親王帶隊。住友這次,是下了血本。”
巖井英一煩躁地彈了彈菸灰。
“三井也跟著湊熱鬧。橋本浩二那份‘補充說明’,明顯是受人指使。他們這是要聯手逼宮。”
“不只是逼宮。”
巖井健太郎揉了揉太陽穴。
“是要把我們架在火上烤。督戰團一來,鈴木案就必須有個交代。如果證據‘不足’,我們就得放人,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如果我們強行推進,影響了申海的生產恢復,耽誤了前線物資供應,親王殿下面前,我們如何交代?”
他看向小野寺。
“信彥,你之前說,有把握在督戰團抵達前,把案子辦成鐵案。現在呢?”
小野寺沉默片刻,緩緩道。
“三井燒證據,是在拖延時間。但鈴木康介本人的口供,以及我們從他家裡搜出的秘密賬本,足以定案。問題不在於證據,而在於……”
“在於輿論和壓力。”
土肥原接過話頭,目光銳利。
“住友和三井要的不是法律上的勝利,是政治上的翻盤。他們把親王請來,就是把這場經濟案,升級成政治博弈。我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財閥,而是皇室、軍部、內閣裡那些收了錢的老爺們。”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良久,小野寺開口。
“如果,督戰團來不了呢?”
三人同時看向他。
巖井英一皺眉。
“甚麼意思?電報上說五天後抵達,軍艦都安排好了。”
“軍艦可以沉。”
小野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人可以死。從東京到申海,海路漫長,誰知道會出甚麼意外?”
巖井健太郎瞳孔收縮。
“信彥,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知道。”
小野寺迎著他的目光。
“我在說,如果我們不想坐以待斃,這就是唯一的辦法。”
土肥原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濃重的煙霧。
“襲擊皇室督戰團,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一旦敗露,不僅你我,連我們在本土的家族都會……”
“不會敗露。”
小野寺打斷他。
“不需要我們動手。海軍……會幫忙。”
“海軍?”
巖井英一一愣。
“堀越二郎的叔父,第三艦隊第一六戰隊的指揮官堀越重治少將。”
小野寺說。
“我之前和他談過合作。海軍對陸軍的‘大陸政策’一直有意見,認為資源過度向陸軍傾斜。如果能給陸軍添點亂,他們很樂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
“更重要的是,督戰團裡有大藏省和商工省的人。這些人來了申海,必定要查賬,要審計。海軍這些年透過‘特殊渠道’運進來的那些東西……經得起查嗎?”
這話點醒了土肥原和巖井兄弟。
海軍利用軍艦走私,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從東南亞的橡膠、錫礦,到中國的古董、鴉片,海軍將領們藉此中飽私囊,擴充派系實力。
如果督戰團真要細查申海的經濟往來,海軍的那些爛賬,恐怕比鈴木康介的還要觸目驚心。
“堀越重治已經表態。”
小野寺壓低聲音。
“只要我們能確保,督戰團不會活著踏上申海的土地,海軍方面會提供‘必要協助’。航線情報、天氣預警,甚至……一些‘意外’。”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巖井健太郎的手指在顫抖。
他一生謹慎,步步為營,從未想過要做如此瘋狂的事。
巖井英一臉色發白,嘴唇緊抿。
只有土肥原,在最初的震驚後,眼中反而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這個老牌特務頭子,骨子裡本就藏著賭徒的基因。
“成功率多少?”
土肥原問。
“七成。”
小野寺說。
“海軍動手,比我們動手乾淨。海上風浪大,軍艦觸礁、遭遇不明潛艇襲擊、甚至傳染病爆發……理由可以很多。”
“那剩下的三成呢?”
“如果我們甚麼都不做。”
小野寺看向巖井健太郎。
“伯父,您的‘興業聯合社’計劃,會被住友和三井聯手掐死在搖籃裡。您在商工省的位置,也可能不保。巖井家幾十年的經營,毀於一旦。”
他又看向土肥原。
“機關長,特高課在申海的權威將蕩然無存。住友和三井會反撲,黑龍會那些殘黨會更囂張。您辛苦建立的秩序,將徹底崩潰。”
最後,他緩緩道。
“而我們,將成為這場博弈的棄子。鈴木案會被翻案,我們會因為‘誣陷忠良’、‘破壞聖戰’而被送上軍事法庭。最好的結果,是切腹謝罪。”
每一句話,都像錘子砸在三人心上。
巖井健太郎閉上眼睛,良久,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信彥,具體計劃是甚麼?”
“第一,立即公佈鈴木案全部證據,發動輿論,將住友和黑龍會釘死在恥辱柱上。第二,以‘維持治安、保障生產’為名,全面接管華中水電等涉案企業,派遣可靠人員進駐,確保工廠運轉。第三,聯絡海軍,敲定細節。第四……”
他頓了頓,聲音冰冷。
“在督戰團出發前,製造一起足夠大的‘事件’,讓皇室和內閣相信,申海的局勢已經失控,必須採取強硬措施。而這件事,需要黑龍會配合。”
“黑龍會?”
巖井英一不解。
“他們怎麼會配合我們?”
“他們當然不會配合。”
小野寺嘴角浮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但他們可以成為‘事件’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