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明人不說暗話。‘陳家’的背後,是不是有英美勢力的支援?或者……”
土肥圓直勾勾的盯著李默然,吐出了一個禁忌的詞。
“蘇俄?”
這是直接的試探。
小野寺站在門外的走廊上,白眼清楚的“看”著牢房裡的情況。
李默然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小酒,方才開口。
“土肥圓閣下,您覺得這世上所有的對抗,都一定是國家或主義之間的對抗嗎?”
“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李默然身體前傾,燈光在他眼中跳躍。
“也許,你只是想得太複雜了……‘陳家’不屬於任何國家,不服務於任何主義,我們只是在做一件非常正常甚至可以說天經地義的事情。”
“甚麼事?”
“伸張正義,保家衛國!”
李默然毫不畏懼的迎接土肥圓瞬間變得無比陰冷的目光。
“物傷其類,秋鳴也悲;山止川行,風禾盡起……一群強盜土匪,跑到你家裡燒殺搶掠,反抗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他攤開手,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容。
“我不明白,為甚麼土肥圓閣下還要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還是說,你真認為日本是為了那個狗屁‘東亞共榮’而來?”
那股諷刺的味道,幾乎都要甩到土肥圓臉上了。
“送你一句話——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土肥原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但李默然的表情坦然得令人不安。
“伸張正義,保家衛國——很崇高的說法,”
土肥原沒有動怒,長長的吐了口氣。
“但我不信,帝國和中國之間的國力差距顯而易見,反抗除了徒增傷亡,毫無價值。歐美白人日漸強大……帝國也曾被大炮開啟國門,經歷了跟中國一樣的屈辱。”
“只是,帝國知恥而後勇,憤而崛起……”
“中國歷史源遠流長,地大物博,卻一蹶不振,根本無法帶領亞洲反抗歐美列強的侵略……既然如此,由帝國來當這個領頭人,有甚麼不對?”
“還是說,中國寧願淪為歐美白人的奴隸,也不願成為帝國的子民?”
不愧是土肥圓,這份狡辯,差點都令意識降臨到李默然身上的陳軒都動搖了。
只是,無論是土肥圓還是歐美,都想不到如今被他們輕視的紅黨,在未來會發展到怎樣的一步,甚至開創千古未有之偉業。
“在中國的土地上,姦淫擄掠,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你管這叫‘子民’?”
李默然失聲而笑,眼神更加不屑。
“八國聯軍侵華,還不到半個世紀呢!一丘之貉,只是為了利益而自相殘殺罷了。”
“現在,已經不是清朝了……中國已經覺醒,也必將重新屹立於世界之巔!”
“到時候,一切都將遭到清算!”
“土肥圓閣下,我已經看到了你的未來……”
李默然指著土肥圓的頭頂,說出了一句名梗。
“死兆星在你的頭上閃耀!”
當然,土肥圓完全get不到,他只是默默的喝下了杯子中的酒。
“當然,這是未來的事情,至於現在……我們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區別只在於,我們在為誰下棋,又認為自己在為誰下棋。”
這話裡有話。
土肥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第二個問題,”
他換了個話題。
“您這次回申海,真正的任務是甚麼?”
“如果我說是來處理一筆未完成的交易,土肥圓信嗎?”
“甚麼交易?”
“一批藥品,”
李默然說,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盤尼西林……聽說過嗎?現在歐洲流行的最新貨,透過葡萄牙的渠道進來。原定在十六鋪碼頭交接,但接頭人沒出現。我去檢視情況,就被你們的人盯上了。”
沒錯,經過大半年的研究,尤其是陳軒來自後世的一些啟發。
在一個月前,亞歷山大·弗萊明的團隊,終於成功研究出了“盤尼西林”的量產化,並且投入生產。
但是,暫時只在歐美流傳,亞洲這邊只是耳聞,還沒有見過實物。
為了這次計劃,陳軒直接抬出了這個王炸。
土肥原的表情頓時變了。
“盤尼西林!”
這似乎,解釋得通了。
據說,那可是比磺胺更加有用的消炎藥,甚至被譽為萬能藥。
無論甚麼病,只要一劑盤尼西林下去,基本上都會緩解甚至康復。
“有些東西,必須親手交接。”
李默然說。
“而且,我們欠那個人一個人情。”
土土肥圓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思緒也被打亂了。
“誰?”
“這我就不能說了。”
李默然微笑。
“土肥圓閣下,審訊也要講究分寸。有些底線,我是不會跨過的。”
“即使面對死亡?”
“尤其是面對死亡。”
兩人對視。
空氣再次凝固。
土肥原忽然嘆了口氣。
“李先生,您知道我最欣賞您哪一點嗎?”
“請指教。”
“您不怕死!”
土肥原說,
“從進來到現在,您沒有問過一次自己會怎麼樣,沒有討饒,沒有試圖交易情報換命。您坐在那裡,就好像……這只是又一次普通的會面。”
李默然笑了,
“怕有用嗎?”
“沒用!”
土肥原承認。
“但正常人都會怕。您不正常。”
“在這個不正常的世道里,正常反而是種奢侈。”
土肥原沉默了。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這次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
“第三個問題!”
他緩緩開口,語氣變了,不再是試探,而是某種確認。
“如果我放您走,您會去哪裡?”
門外的小野寺手指微微一顫。
李默然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沉吟片刻。
“閣下這是在開玩笑?”
“我從不開玩笑!”
土肥原抬頭,眼神認真。
“我說,如果我放您走,您會繼續為‘陳家’工作,還是會……考慮換一個東家?”
這是赤裸裸的招攬。
李默然笑了,不是嘲諷的笑,而是某種帶著悲哀的笑。
“土肥圓閣下,您覺得可能嗎?”
“為甚麼不可能?”
土肥原說。
“您這樣的人,不該死在牢裡,也不該為了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浪費才華。中國已經輸了,李先生。華北、華東、華南,帝國的軍隊在推進。國民政府退到江城,還能退到哪裡?山城?到時候一座孤城,又能撐多久?”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蠱惑。
“但您和您背後的‘陳家’不一樣。你們有資源,有人脈,有超越國家的視野。這樣的人,不應該被民族主義這種狹隘的東西束縛。世界很大,舞臺很大。帝國需要你們這樣的合作者。”
李默然靜靜地聽著,等土肥原說完,他才開口。
“土肥圓閣下,您知道‘陳家’的第一條家規是甚麼嗎?”
“洗耳恭聽。”
“永不事夷。”
李默然一字一頓。
“這不是主義,不是政治,是底線。就像人不能吃屎,不能背叛自己的血脈。您可以殺我,可以折磨我,但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話說得很重,甚至粗俗。
但那種決絕,讓土肥原動容。
他看了李默然很久,終於點頭。
“我明白了。”
然後他站起身。
“今晚就到這裡吧。小野寺君——”
小野寺推門進來。
“帶李先生回牢房!”
土肥原說。
“不,不是剛才那個。準備一間乾淨的,有床有書桌,再拿些書進去。李先生喜歡讀甚麼?”
最後一句是問李默然。
李默然想了想。
“《資治通鑑》有嗎?”
土肥原笑了。
“有。等會我就讓人送一套進去。”
他對小野寺說。
“按我說的做。另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審李先生,更不能用刑。明白嗎?”
“明白!”
小野寺立正。
李默然也站起身。
他看著土肥原,忽然說。
“土肥圓,謝謝今晚的酒。”
“酒是好酒!”
土肥原說。
“可惜沒能喝盡興。下次吧。”
“還有下次?”
“也許……”
土肥原意味深長地說。
“人生很長,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