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重新關上,隔斷了外面的視線。
辦公室裡只剩下小野寺和西村孝一。
西村看著緊閉的門,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終於結束了。”
可以的話,這種事情他真不想來。
誰都得罪不起。
“殘念,還沒有。”
小野寺說,彎腰收拾桌上的檔案。
“這只是一個開始。鈴木康介背後是住友,甚至還有其他人……他們一定會反撲,會用一切手段把他撈出來,或者……讓他永遠的閉上嘴巴。”
想到剛才鈴木喊出的那幾個名字,西村孝一的頭又開始大了。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小野寺,心中一動。
“你不怕嗎?”
別說住友,就算是海軍和東條,也不是巖井家能夠得罪的起的。
小野寺把檔案裝回公文包,拉上拉鍊。
“怕就不會做這件事了。帝國需要的不是一群蛀蟲,而是真正能為聖戰服務的人。清除他們,是我的職責。”
他說得大義凜然,彷彿真的是個忠誠到不計個人安危的帝國軍官。
西村孝一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我會在審計報告的最終版本里,如實記錄所有發現。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橋本浩二昨天提交了一份補充說明,對部分證據的‘充分性’提出疑問,建議‘進一步核實’。”
果然,三井開始動作了。
小野寺不在意地笑了笑。
“那就讓他核實。事實是經得起核實的。不過西村主計官,審計報告的最終版本,甚麼時候能完成?”
“三天後。”
西村孝一說。
“我會親自呈交次官閣下。”
“好。”
小野寺伸出手。
“合作愉快。”
西村孝一與他握手。
兩人的手都很穩,也很冷。
“合作愉快。雖然過程……不太愉快。”
都是聰明人,都明白這場審計背後有多少算計、多少交易。
但在清除蛀蟲這一點上,他們的目標暫時一致。
離開水電公司大樓時,小野寺在門口遇到了匆匆趕來的橋本浩二。
這個三井出身的年輕官僚臉色發白,額頭上掛著汗珠,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小野寺中佐!”
他攔住去路,聲音急促。
“鈴木董事真的被逮捕了?”
“是的。”
小野寺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
“涉嫌侵佔帝國資產、戰時瀆職。證據確鑿。”
“可是……有些證據,我覺得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橋本浩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客觀專業。
“比如那些‘顧問費’,在行業內確實存在灰色地帶。而且關聯交易的認定標準……”
“橋本君!”
小野寺打斷他,語氣依然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果你對審計發現有任何疑問,可以在報告里正式提出。西村主計官會綜合考慮所有意見。但作為特高課,我們根據現有證據採取行動,是合法合規的職責所在。”
他上前一步,距離拉近到只有半米。
這個距離在社交禮儀中已經有些逾越,帶著壓迫感。
“另外,橋本君。”
小野寺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建議你……專注於審計工作本身,不要捲入太深。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也不是三井能左右的。”
這是警告,也是提醒——更是一個陷阱。
小野寺在逼橋本浩二做出選擇。
是繼續為鈴木辯護,從而讓三井也被拖進這攤渾水;還是及時切割,甚至反過來提供一些對住友不利的“補充材料”?
橋本浩二的臉色變幻。
他聽懂了話裡的意思,也明白其中的風險。
三井和住友雖然是競爭關係,但在對抗“外部威脅”時,財閥之間往往有默契。
但如果這個“外部威脅”握有致命的證據,並且擺明了要拿住友開刀呢?
“我……明白了。”
幾秒鐘後,橋本浩二咬了咬牙,低下頭。
“謝謝小野寺中佐提醒。”
他沒有說“我會怎麼做”,但態度已經軟化了。
小野寺點點頭,不再多說,轉身走向等候的汽車。
森田已經拉開車門。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水電公司的大樓。
這座五層的西式建築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但裡面的人心,已經徹底亂了。
鈴木康介倒臺,留下的不僅是總經理的位置,更是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和無數等待填補的利益縫隙。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各方勢力撲上來爭奪之前,把水攪得更渾,然後在混亂中,為自己、為巖井家、也為“陳家”爭取到足夠的籌碼。
汽車發動,駛離四川北路。
小野寺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清晨突襲逮捕鈴木的那股銳氣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思慮。
接下來的一週,將是關鍵。
輿論戰已經開始——今天的《朝日新聞》那篇報道只是第一槍。
住友的反撲很快就會到來,可能是法律手段,可能是政治施壓,也可能是更陰險的暗箭。
巖井家的“親善計劃”釋出會定在後天,美和子將正式站到臺前。
這既是一步妙棋,也可能讓她成為靶子。
海軍那邊的會面安排在後天下午,堀越重治少將的態度將決定走私通道能否順利建立。
還有鈴木,那個傢伙看起來就是一個軟柿子,或許可以從他嘴裡撬出更多更有用的情報,甚至是……
“中佐,回總部嗎?”
司機問。
小野寺睜開眼,看了看手錶。
上午九點四十分。
“不,去榆木巷。”
他說。
“我要看看那個女孩。”
這是計劃之外的決定,但此刻,他需要去看看那個差點被浪人侮辱、卻意外成為這一切起點的中國女孩。
需要提醒自己,所有這些骯髒的交易和血腥的算計,最終的目的是甚麼。
不是為了帝國的“聖戰”。
是為了那些像她一樣,在戰爭夾縫中艱難求生的普通人。
是為了那句“這條小魚在乎”。
汽車拐了個彎,駛向蘇州河的方向。
窗外,申海的街道一如既往地繁忙。
黃包車、電車、行人、小販……戰爭的陰影籠罩著這座城市,但生活仍在繼續。
而在普通人看不見的層面,權力的齒輪已經開始瘋狂轉動。
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而小野寺信彥,正站在風暴的中心。
操控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