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深吸了一口氣,讓茶香充滿胸腔,然後緩緩吐出。
“伯母!”
他認真的看著巖井美子,聲音無比平靜。
“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敢承諾絕對的安全。東京會遭遇空襲,海上的商船會被擊沉,就連這間茶室……也可能在下一秒被流彈擊中。”
巖井美子的瞳孔微微收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但我可以向您承諾兩件事。”
小野寺舉起兩根手指,鄭重宣誓。
“第一,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美和子小姐受到傷害……這是一個男人的誓言。”
“這是一個混亂暴走的時代,就像我們腳下這片土地……黑龍會的暴徒、貪汙的商人、軍中的蛀蟲……這些不穩定的因素就像房間裡的垃圾。不清掃乾淨,疾病就會滋生。”
“我之所以明知道會得罪很多人,卻依然接下‘清網行動’,一來是為了帝國,二來則是為了所有想在這片土地上安穩生活的人。包括美和子小姐,包括您,也包括千千萬萬普通百姓。”
“我無法阻止戰爭,但至少……”
小野寺動用了“寫輪眼”的催眠之力,在巖井美子和她的妹妹腦海深處埋下了一顆信任的種子。
“讓申海,成為一片戰爭中的一片樂土!”
“……”
巖井美子久久沒有說話。
本就對小野寺抱有些許好感的她,在剛才那番話和寫輪眼的催眠之力下,變得更加強烈深刻。
不知道過了多久,巖井美子輕輕靠回椅背,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健太郎說,你是一把刀。”
她的話裡帶著複雜的意味。
“鋒利好用,卻要小心握刀的手。小野寺君,今日這番話我記下了。美和子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這句話,等於是認可了這樁婚事。
“我一定不負所托。”
小野寺深深鞠躬,額頭幾乎觸及榻榻米。
這時,美和子端著點心回來了。
她察覺到茶室氣氛的變化,有些疑惑地看著母親和信彥君。
巖井美子已恢復常態,微笑著招手。
“羊羹切好了?來,小野寺君也嚐嚐,這是東京老鋪的手藝。”
“母親,信彥君,請用茶點。”
美和子輕聲說著,將點心盤放在矮桌中央。
她跪坐回母親身側時,和服的袖擺拂過榻榻米,帶起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
巖井美子看著女兒溫柔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她端起茶碗,忽然輕聲開口。
“信彥君對經濟之事似乎頗有見解。美和子的兄長正人在東京經營家族產業,最近常來信抱怨,說本土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小野寺心中一動,知道這是巖井美子在進一步試探他的能力與眼光。
他放下茶碗,姿態從容。
“巖井桑在東京經營的是?”
“主要是紡織和進出口貿易。”
巖井美子說得輕描淡寫,但小野寺聽出了話中的深意——巖井家的產業正面臨戰爭經濟的擠壓。
小野寺略作沉思,緩緩道。
“東京市場確實受限頗多。物資統制、軍需優先、民生收縮……相比之下,申海雖處戰區,卻另有一番天地。”
美和子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問。
“信彥君的意思是,申海反而有機會?”
“危險與機遇總是並存。”
小野寺看向巖井美子。
“申海是遠東第一港,長江入海口,連線中國腹地。如今傳統勢力格局被打亂重組,正是重新劃定版圖之時。”
他暗中啟動了寫輪眼的催眠之力,在巖井美子腦海深處埋下信任的種子。
“帝國需要這裡的資源——棉花、煤炭、桐油、鎢砂……而控制這些資源流通的,不僅僅是軍部,更需要懂得經營的人。”
小野寺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
“‘清網行動’清除蛀蟲的同時,也在空出大片市場。這些空缺需要有實力且可靠的帝國商人來填補。”
巖井美子眼神微凝。
“信彥君是說,巖井家可以考慮將部分產業轉移至申海?”
“不是轉移,是拓展。”
小野寺糾正道,話說得滴水不漏。
“東京的本業自然要維持,但申海可以作為新的增長點。我可以提供一些便利——在法律和軍規允許的範圍內。”
他見巖井美子若有所思,繼續道。
“例如,下一階段‘清網行動’將重點整頓棉花統制領域。某些商社虛報收購數量、壓低棉農價格、高價轉賣,證據已收集得差不多了。查處之後,市場必然需要新的合規經營者。”
美和子聽不懂這些商業暗語,但她能感受到茶室氣氛的變化。
母親不再那麼緊繃,眼神中多了些思索的光芒。
她悄悄為小野寺添了茶,動作輕柔如羽。
巖井美子端起茶碗,卻沒有喝,只是看著碗中碧綠的茶湯。
良久,她輕聲說。
“正人的紡織廠,確實一直在為原料發愁。華中棉花質量上乘,但收購渠道……”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白。
“合規競標,公平交易。”
小野寺說得正氣凜然。
“只要符合帝國政策,特高課自然支援誠實的商人。巖井家若有意參與,我可以提供必要的政策指引——當然,一切都要在規章制度框架內。”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暗示了操作空間。
茶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竹筒叩石的清響。
紙窗外的光線漸漸轉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巖井美子微微頷首,面帶微笑,主動岔開了話題,開始談起一些比較私人的事情。
京都嵐山的竹林、家族茶會上的趣事、年輕時在巴黎見過的舞會。
其中還夾雜著美和子小時候的一些經歷,惹得美和子嬌嗔不已,小野寺則配合著發出暢快的輕笑。
這場考核,不知不覺已經變成了一場家宴。
暮色開始浸染街道,梧桐的剪影在地上拉得很長。
茶會終於迎來了結束。
小野寺送巖井美子三人上車,並且叮囑護衛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的送三人回家。
“信彥君!”
美和子在臨上車前,忽然回頭,眼睛在漸暗的天光裡亮晶晶的。
“下次……我能去你辦公的地方看看嗎?我想知道,你平日都在怎樣的環境裡……”
“那裡盡是案牘公文,無趣得很。”
小野寺微笑,語氣溫和卻不容轉圜。
“不如等閒時,我陪你去外灘走走。聽說從匯中飯店頂樓看夜景,黃浦江像一條綴滿鑽石的緞帶。”
美和子眼睛一亮。
“真的?”
“拉鉤!”
小野寺伸出手指,美和子輕輕勾住。
那一瞬間,兩人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車子裡,巖井美子會心一笑。
目送兩輛轎車遠去,小野寺這才折返回到自己停車的地方。
兩名特高科的特工正蹲在汽車旁吞雲吐霧,見到小野寺歸來立刻立正。
“中佐!”
“回特高科總部。”
小野寺坐進車內,閉目養神。
今天不僅過了巖井家這一關,還為“陳家”在日資經濟體系中埋下了一顆棋子。
巖井家的產業若進入申海,很多事操作起來就方便多了——無論是轉移物資,還是安插人手。
車子駛入夜色,小野寺的嘴角微微上揚。
巖井家這一關,過了。
鈴木康介,你的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