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地宮之中。
陳軒伸了個懶腰,然後接過雛田遞過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江城”前線的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一次試探,雖然損失不小,但戰果明顯更大。
而且,也知道了常凱申的態度。
“果然,即便是世界不同,國黨還是那個國黨……在讓人失望這方面,他們從來都沒有讓人失望過!”
“這不是早就清楚的事實嗎?”
綱手從門外走進來,跟陳軒坐鎮地宮,就可以透過分身掌控瞭解國內外局勢不一樣,負責申海事務的她很多事情都得親力親為。
“不過真是意外,這一次你居然能狠下心來!”
“江城會戰”,這場抗日戰爭戰略防禦階段規模最大的一次戰略性戰役,從一開始就已經將他們排除在外。
是陳軒不忍心前線的將士,才派遣“義勇軍”支援前線作戰。
結果……
即便“陳家”跟國黨有協議,還付出了“補氣丹”和“靈丹”這些神奇的丹藥。
可在權利面前,依然被毫不猶豫的出賣了。
正如後來偉人的那句話——拋棄幻想,準備戰鬥吧!
陳軒正式意識到了這一點,尤其是分身親赴前線,看到那些因為自己的命令和國黨的出賣而戰死的義勇軍戰士,才終於醒悟。
戰爭,終究是要死人的。
不是別人死,就是自己人死。
“我只是不希望義勇軍的戰士們死得毫無價值……”
陳軒臉上浮現出內疚的神情。
“他們願意加入義勇軍,是相信我能帶領他們打跑小鬼子……所以,我就必須得對得起他們的信任!”
這一刻,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張發魁的教誨。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有時候人就是如此,大道理誰都懂,可真要做起來……
“將軍,果然不是人乾的事……”
陳軒站了起來,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
“哦,已經七點了,今天我們一起去‘大世界’跳舞,怎麼樣?”
他向綱手和雛田發出了邀請。
正在這時,門再次推開。
風塵僕僕的井野走了進來。
陳軒立刻補上了一句。
“井野,要一起嗎?”
“當然!”
井野宛如大波斯菊般燦爛的笑容。
法租界的夜色被梧桐樹影切割成碎片。
陳軒推開車門時,雛田細心地為他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的領口。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綱手瞥了一眼,井野則已經興致勃勃地望向車外。
她喜歡申海夜晚這種複雜的氣味,香水、煤炭、油炸食物和若有若無的硝煙混雜在一起。
“真的要去‘大世界’?”
綱手坐進車內時又問了一次,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紫色旗袍,外搭一件白色針織開衫,既符合申海摩登女性的打扮,又方便行動。
“放鬆一下。”
陳軒回答得簡單。
“前線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我們也需要透口氣。”
車子駛過霞飛路,咖啡廳和西點店的櫥窗裡還亮著燈,幾個白俄侍應生在門口抽菸。
轉入公共租界後,景象驟然不同。
霓虹燈管拼出的“百樂門”、“米高梅”在夜色中閃爍,但燈光照亮的不僅是穿著旗袍高跟鞋的摩登女郎,還有蜷縮在店鋪屋簷下的身影。
裹著破棉被的難民一家,父親正把最後一點麵餅掰碎分給孩子。
“停車。”
陳軒忽然說。
司機將車靠在路邊。
陳軒搖下車窗,看向馬路對面一個報童。
孩子約莫十歲,聲音嘶啞地喊著。
“號外!號外!日本外相宣告,建設東亞新秩序!”
井野輕聲道。
“需要我去買一份嗎?”
“不用。”
陳軒關上車窗。
“繼續開。”
車子緩慢地穿過人流。
印度巡捕手持警棍在路口維持秩序,幾個安南巡捕則聚在一起抽菸,他們的制服在霓虹燈下顯得格外突兀。
空氣中飄來一股複雜的氣味——前調是某個女士路過時留下的“夜巴黎”香水味,中調是街邊餛飩攤的豬油香,底層則是無法忽視的、從蘇州河方向飄來的汙水與某種腐敗物混合的氣息。
“大世界”出現在視野裡時,車內的四人都沉默了。
那座曾經閃耀申海灘的遠東第一遊樂場,此刻像是被戰火撕去華麗外衣的巨人。
標誌性的塔樓依然聳立,但塔身可見明顯的修補痕跡,一些牆面上還留著彈孔和煙燻的黑色。
最震撼的是正門前的廣場——昔日車水馬龍、被譽為“申海最熱鬧十字路口”的愛多亞路與敏體尼蔭路交匯處,如今搭滿了簡陋的蘆蓆棚。
棚子連綿成片,像一片突兀生長在都市中心的貧民窟。
棚隙間掛著破衣爛被,一些難民圍坐在小火爐旁,鍋裡煮著看不出內容的東西。
幾個穿著黑色修女服的外國女性正從一輛卡車上搬下麻袋,上面印著“申海難民臨時救濟總會”的字樣。
“先生,給點錢吧……”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湊到車窗外,她伸出的手上滿是皸裂。
雛田下意識地去摸手袋,但陳軒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他搖下車窗,遞出一張法幣。
“老人家,去買點熱的吃。”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退開。
陳軒這才推門下車,混合著塵土、消毒水、人類體味和某種疾病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大世界”正門上那句褪了色的標語——“不到大世界,枉來大申海”。
旁邊新釘上去的木牌寫著:“申海難民臨時救濟總會第三收容所”。
“看來……”
陳軒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這裡早已不是跳舞的地方了。”
綱手站到他身邊,她的目光掃過廣場。
“1937年8月14日,一架中國飛機被擊傷後,兩枚炸彈誤落在這裡。死了上千人。”
“你知道?”
陳軒看向她。
“負責申海事務,總要了解這座城市受過甚麼傷。”
綱手頓了頓。
“但親眼看到還是不一樣。”
井野和雛田也下了車。
四個衣著光鮮的人站在難民收容所前,這畫面本身就充滿某種荒誕的張力。
一些難民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眼神裡有羨慕、有麻木,也有隱約的敵意。
這些還能穿著體面衣服來“參觀”他們苦難的人,屬於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