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外灘的“華中振興株式會社”總部大樓。
這是一棟新古典主義風格的七層建築,大理石外牆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澤。
門口的警衛是日本憲兵,眼神銳利,神情嚴肅,無論是誰進出都會進行嚴格的檢查。
而且,並非是陳軒控制的棋子。
小野寺信彥穿著全套中佐軍服,勳章擦得鋥亮。
來到門口,警衛伸手攔下。
小野寺信彥遞上巖井英一昨晚給他的特別通行證,憲兵仔細核對後,立正敬禮。
“中佐閣下,請進。”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穿西裝的日本職員,有穿和服的秘書,也有少數幾個面色拘謹的中國僱員。
所有人的腳步都很快,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效率感。
小野寺在指引下來到三樓會議室。
厚重的紅木雙開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名穿著黑色西裝的護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走廊。
“小野寺君。”
巖井英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今天也穿著正式的三件套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皮質公文包。
“巖井閣下。”
小野寺立正敬禮。
“不用這麼正式。”
巖井英一擺擺手。
“今天你是以兄長特邀觀察員的身份列席,不算正式參會人員。座位安排在旁聽席,不要發言,認真聽就行。”
“明白!”
“另外……”
巖井英一左右觀望了一下,低聲透露了一些訊息。
“今天董事會的重點,是討論下半年的資金分配和重點專案。有幾個提案……爭議會比較大。你多看,多聽,少問。”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秘書探出頭。
“巖井副領事,會議即將開始。這位是……”
“小野寺信彥中佐,次官閣下特邀的觀察員。”
巖井英一介紹道。
這位秘書顯然是聽說過小野寺的,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
“請進,旁聽席在左側後排。”
會議室很大,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足以坐下二十多人。
此刻已經坐了十幾位,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表情嚴肅。
小野寺認出其中幾個——三井物產申海支社長、住友商事中國總代表、橫濱正金銀行申海分行長……都是日本經濟界在華的頭面人物。
主位空著,顯然是留給巖井健太郎的。
小野寺按照指引在左側後排的旁聽席坐下。
這個位置很巧妙,既能看清整個會議室的情況,又不會太引人注目。
這些人同樣也認識小野寺信彥,看到他居然也受邀參加這次會議,臉色齊齊一變,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只是場合不對,所以幾人只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並沒有說甚麼。
九點整,會議室側門開啟,巖井健太郎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資料夾,步伐沉穩。
所有人立刻起身。
“請坐!”
巖井健太郎在主位坐下,沒有長篇大論,開口道。
“時間有限,我們直接開始。首先,請財務部彙報上半年經營情況。”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起來,開始用單調的聲音念出一連串的數字。
營業收入、利潤、投資回報率、壞賬率……
小野寺認真聽著,大腦快速分析這些資料背後的含義。
華中振興旗下控制著電力、自來水、公共交通、煤炭、棉花等關鍵行業,可以說是日本在華經濟統治的命脈。
但從資料看,情況並不樂觀。
除了電力和煤炭因為軍需強制開採保持盈利,其他行業大多虧損。
“主要問題在於……”
財務部長總結道。
“佔領區治安不穩導致運營成本上升,支那勞工消極怠工,原材料採購價格因走私和黑市而失控……”
“走私和黑市。”
巖井健太郎重複這個詞,目光掃過全場。
“這個問題,特高課正在處理的‘清網行動’,應該有所觸及。小野寺中佐?”
突然被點名,小野寺微微一怔,隨即起身立正。
“是。‘清網行動’開展三個月,已查處涉嫌走私、貪汙、資敵案件四十七起,查封資產價值超過八百萬日元,逮捕涉案人員一百三十餘人。”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幾個董事交換著眼神。
“八百萬日元……”
一個胖胖的董事喃喃道。
“不少啊。”
“但這些行動,也導致了一些正常的商業活動受到影響。”
另一個瘦高個董事開口,語氣不太友善。
“我聽說,很多原本與帝國合作的支那商人,現在都縮手縮腳,不敢做生意了。”
小野寺看向說話的人——鈴木康介,華中水電公司總經理,今天會議的主要目標之一。
同時,也是他下一個剷除的物件。
“鈴木董事的意思是……”
小野寺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平靜的詢問。
“打擊犯罪行為,反而阻礙了經濟發展?”
鈴木康介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軍官敢在這種場合直接反問自己,看了一下主座的巖井健太郎,皺了皺眉。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特高課的行動……有時候尺度把握不好,容易誤傷。”
深吸了一口氣,鈴木康介看向其他人。
“商業需要穩定的環境,如果每個商人都擔心隨時被調查,誰還敢投資?”
此話一出,其他人也紛紛應和。
然而,小野寺卻拍了拍手。
“說得好,穩定的社會秩序和環境是發展商業和經濟的基礎,可為何帝國在華的經濟……尤其是佔領區經濟會這麼差,甚至有些還處於虧損狀態呢?”
“那是……”
“穩定的環境不等於縱容犯罪!”
小野寺打斷了鈴木康介的話,顯得寸步不讓。
“如果因為擔心‘影響環境’就對走私、貪汙視而不見,那麼帝國的經濟統制體系只會從內部腐爛。”
“這段時間查處的案件中,有帝國商人虛報軍需採購價格中飽私囊,有支那商人利用帝國運輸通道向重慶輸送物資,甚至有人將戰略物資賣給游擊隊。”
“鈴木董事認為,這些行為不該打擊嗎?”
鈴木康介臉色微變,立刻辯解。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此時,他才開始真正重視眼前這個年輕的軍官。
原以為只是土肥圓的操線木偶,現在看來,對方本身也不是普通人物,難怪能夠得到巖井閣下的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