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井英一忍不住開口。
“信彥,這話說得太重了……”
即便是沒有繼承權的次子,但頂著“小野寺”的姓氏,也是一種地位的象徵。
日本如今雖然是君主立憲制,但“華族”依然掌握著非常龐大的力量。
尤其是在政治和經濟方面,偏偏巖井家的勢力主要集中在政治,不像土肥圓那般背靠軍部。
巖井健太郎還好,是商工省次官,還算比較獨立。
可巖井英一,卻隸屬於外務省,頂頭上司就是小野寺信哲。
隔牆有耳,萬一傳到小野寺信哲耳中,被誤會是他篡奪小野寺信彥背叛家門,那他的麻煩可就大了。
“不重!”
小野寺卻搖搖頭,態度異常堅定。
“我參軍時就已經明白,人生的路要自己走。家族可以給予支援,但不能代替選擇。美和子小姐……值得我做出這樣的選擇。”
站隊,最忌首尾兩端,左右搖擺。
小野寺家的勢力和影響力確實龐大,但熟知歷史的小野寺非常清楚,“華族”已是午後黃花。
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日本將徹底被軍隊掌控,然後帶入無底的深淵。
相比之下,巖井英一和土肥圓賢二,卻在中國趁勢而起,攫取了更高的權力和地位。
巖井英一最後更是逃脫審判,安度晚年。
比起困守在日本的小野寺家,緊跟著巖井英一和土肥圓,才是最佳的選擇。
巖井健太郎盯著小野寺看了許久,久到巖井英一都覺得有些不安時,他終於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他說,語氣裡多了一絲真正的溫和。
“美和子那孩子,從小被保護得太好。她需要一個既能保護她,又能引導她的人。你……”
巖井健太郎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回憶一連串的考核經過。
“看起來是合適的人選。”
“多謝伯父認可。”
小野寺深深鞠躬。
“不過……”
巖井健太郎睜開眼睛,話鋒一轉。
“婚事可以定,但不必急於一時。我這次來申海,除了私事,還有公務要處理。明天‘華中振興株式會社’要召開董事會,討論下半年的經營計劃。小野寺君如果有空,可以來旁聽。”
這個邀請,令小野寺感到非常意外。
“華中振興”是日本在華中的經濟統制核心,其董事會參會者非富即貴,一個特高課中佐通常沒有資格列席。
但是,眼前的巖井健太郎,卻恰好是有資格邀請外人入席的人。
巖井健太郎,出生於1890年,乃是東京府士族(舊武士階層)與新興實業家結合的家庭
1914年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然後前往德國柏林大學留學,主修政治經濟學,能流利使用英語、德語,略通漢語
回國後從政,先進入農林省,主持了日本的農業改革,頗具成效,後來轉入商工省,完善了日本的工商業法律,並且對日本走出經濟危機做出了巨大貢獻。
1936年晉升為商工省次官,敕任官二等。
提議制定對華經濟統制政策,負責“日滿華經濟圈”具體方案的制定與實施。
同時,被任命監督“華中振興株式會社”、“華北開發株式會社”等國策會社的運營。
統籌對佔領區資源(煤炭、鐵礦石、棉花、鹽等)的掠奪與調配。
戰爭爆發後,執行《國家總動員法》中關於工業生產的條款,協調陸軍省、海軍省的軍需生產計劃,管理戰略物資(石油、橡膠、有色金屬)的進口與分配。
不久前,更是負責處理因731部隊醜聞引發的對歐美經濟制裁應對,利用貿易轉移矛盾,再度立下功勳。
所以,巖井健太郎剛才雖然謙虛的說巖井家只是士族出身,可實際上他如今的地位,已經不下於小野寺信彥的父親。
甚至在權力方面,還有所超出。
因為巖井健太郎掌握“物資動員計劃”審批權,所有軍需、民用物資的調配需經其辦公室批准。
同時,還擁有國策會社人事建議權,對“華中振興”等會社的高層人事有重要影響力。
以及最重要的對外貿易許可權,所有對第三國(英美等)的戰略物資出口需其簽字,才具備合法性,否則就是走私,倒賣國家戰略物資。
這次巖井健太郎來瀘,就是因為這段時間“清網行動”的成果太顯著,所以被任命為“大本營-政府聯絡會議”商工省代表,揹負著與軍部的聯絡視窗這一重任。
“清網”繳獲的金錢和物資,其中能直接使用的物資,可以直接送往前線,但錢以及其他物資,就需要商工省將其轉化為軍隊的“血液”了。
總不可能讓帝國的軍人,去賣貨買貨吧。
在巖井健太郎來之前,小野寺信彥就已經充分了解了這位便宜岳父的情報,因此聽到這份邀請,內心振奮不已。
同樣,巖井英一也是眼睛一亮,意識到這是兄長在給小野寺鋪路。
讓他接觸更高層的經濟決策,擴充套件人脈,也為未來的晉升積累資本。
“這是莫大的榮幸。”
小野寺再次鞠躬。
“在下一定準時出席。”
“好!”
巖井健太郎站起身,結束了這場持續近兩個小時的談話。
“今天就這樣吧。英一,送送小野寺君。”
“是,兄長。”
走出別墅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夜空陰沉,看不到星星。
“信彥,”
巖井英一在門口停下腳步,壓低聲音。
“你今天表現很好。兄長很少這樣認可一個人。”
“是巖井閣下抬愛。”
小野寺謙遜地說。
“不只是抬愛。”
巖井英一搖搖頭。
“兄長看人很準。他說你合適,就是真的認為你合適。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
“明天的董事會,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那裡的人……和特高課不一樣。”
“您的意思是?”
“特高課處理的是敵人,明刀明槍。”
巖井英一聲音更低。
“董事會里那些人,表面上是帝國的精英,背地裡……利益糾葛,盤根錯節。兄長讓你去,既是機會,也是考驗。”
小野寺點頭。
“我明白。謝謝叔叔提醒。”
“去吧。”
巖井英一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準備。對了,美和子那邊……她母親想明天約你喝茶,你有空嗎?”
“有的。”
小野寺微笑。
“請轉告伯母,我一定準時到。”
坐進等候的汽車,小野寺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大腦飛速運轉。
巖井健太郎比他預想的更精明,也更務實。
這個人不是狂熱的軍國主義者,而是一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現實主義者。
他看待戰爭的角度不是“聖戰”,而是“資源”和“控制”。
這樣的人,如果成為敵人,會很麻煩。
但如果能成為“盟友”……或者至少是“利用物件”……
小野寺的嘴角微微上揚。
汽車駛過蘇州河橋,虹口的燈光在車窗外流淌。
新的大戲,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