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午後,申海匯山碼頭。
一艘從長崎駛來的客輪緩緩靠岸。
輪船的煙囪冒著黑煙,甲板上擠滿了人——有穿著西裝的日本商人,有攜帶家眷的僑民,也有少數幾個神色倨傲的歐洲人。
在頭等艙專用的舷梯旁,巖井英一帶著幾名領事館官員站在最前面。
旁邊是特意請了假,穿著整齊中佐制服的小野寺信彥。
美和子站在巖井英一身側,穿著淡雅的櫻色和服,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
“父親……”
她低聲喃喃,眼中滿是期盼與不安。
一行人身後,是八名特高課的外勤人員,穿著便衣,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
外面,還有憲兵隊和警察巡邏守衛。
舷梯放下,乘客開始陸續下船。
等了約十分鐘,幾個穿著傳統吳服的身影出現在頭等艙出口。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容清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皮質公文包。
他的氣質更像一位大學教授,而非日本的高層官僚。
這個男人正是巖井美和子的父親,巖井健太郎。
他身後跟著一名年輕的男秘書,以及兩位穿著和服、低頭斂目的女眷——是美和子的母親巖井美子和一位嬸母。
巖井英一立刻迎上去,深深鞠躬。
“兄長,一路辛苦了。”
“英一,許久不見。”
巖井健太郎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他的目光越過弟弟,先落在美和子身上,停頓片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溫和。
“父親大人!”
美和子恭敬的喊道,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孺慕之情。
“母親大人,祥子嬸母!”
“美和子!”
終於看到分別許久的女兒,巖井美子激動的上前,溫柔的將美和子擁入懷中。
美和子抱著自己的母親,眼中同樣閃動著激動的淚花。
巖井健太郎看到激動相擁的妻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後視線移開,最終定格在小野寺信彥臉上。
小野寺上前一步,以最標準的軍人姿態敬禮。
“巖井閣下,歡迎蒞臨申海。在下小野寺信彥。”
巖井健太郎打量著他,目光平靜卻透徹,彷彿要穿透那身軍裝,看清裡面的人。
幾秒鐘後,他才微微頷首。
“小野寺君,久仰。美和子在信裡多次提起你。”
“是在下的榮幸。”
小野寺放下手,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簡單的寒暄後,一行人登上等候的汽車。
巖井健太郎與巖井英一同車,美和子和小野寺則坐在後面一輛。
車廂裡,美和子偷偷看向小野寺的側臉,小聲道。
“信彥君,父親他……平時就是這樣,話不多,但觀察很細緻。你……你別介意。”
小野寺轉過頭,對她溫和一笑。
“不會。伯父是長輩,又是遠道而來,謹慎些是應該的。”
他的笑容恰到好處,既安撫了美和子,又保持著距離。
透過車窗的反光,他能看到前面車輛後窗內,巖井健太郎似乎正與弟弟低聲交談著甚麼,偶爾目光會向後掃來。
車隊駛向虹口,最終停在一棟西式花園別墅前。
這裡是巖井英一在租界的私宅,環境清幽,安保嚴密。
客廳裡,僕人奉上茶點後退下。
巖井健太郎坐在主位的沙發上,慢慢品著茶,半晌沒有說話。
巖井英一和小野寺安靜地坐著,等待他開口。
至於美和子,則陪她母親和嬸母去了。
幾個女人都明白,男人們有重要的事情要談,因此都非常體貼的進行迴避。
“信彥君!”
放下茶碗,巖井健太郎一開口,便切入正題,顯然是打算給小野寺來個下馬威。
“我這次來,一是看看美和子,她母親很掛念。二來,也想親眼看看這片帝國新佔領的土地,看看在這裡奮鬥的帝國精英。”
他打量著小野寺信彥,單以外表氣質,對方確實非常出色。
但僅僅出色,還遠遠不夠。
“小野寺家與我們巖井家,也算舊識。不過,令尊和令兄似乎對你近期在滬上的作為,並未有太多評價。”
這句話顯然是在暗示,排除了小野寺家,小野寺信彥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日本軍人而已。
小野寺早就透過“神樂心眼”感知到了巖井健太郎的精神波動,聞言微微低頭。
“父親大人與兄長身處東京,對申海具體情況或許瞭解有限。卑職所做一切,皆是為帝國聖戰清除障礙,淨化後方。若有行事過激之處,也是形勢所迫。”
“形勢所迫……”
巖井健太郎重複這個詞,手指輕輕敲擊膝頭。
“你主導的‘清網行動’,動了不少人的乳酪。中村孝介背後的三井,已經有人表示不悅。”
“聽說你下一個目標是鈴木康介?”
“住友那邊,還有軍務局的鈴木少將,可不是好相與的。”
“卑職只對事,不對人。”
小野寺抬起眼,目光平靜。
“若鈴木經理確有為帝國奉獻之實,行動自然清白。若其行為有損聖戰根基,無論背景如何,都當徹查。”
“土肥原機關長授予全權,正是為了排除干擾。”
“在下只是恪盡職守,並無他想!”
“恪盡職守?”
巖井健太郎輕笑一聲。
“除了三井之外,你前幾天還破獲了一起涉及黑龍會和國軍內鬼的陰謀,自己差點遇刺。這可不是普通的‘恪盡職守’。”
小野寺心中一動——訊息傳得真快。
他抬起頭,坦然迎向對方的目光。
“正因為有人不願看到帝國後方穩定,不願看到聖戰順利進行,在下才更需盡力。至於手段是否過於凌厲……在下認為,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
“說得好。”
巖井健太郎讚許地點頭。
“如今國內,皇道派與統制派之爭日趨激烈,前線戰事又陷入膠著。申海作為帝國在華中的心臟,確實需要果斷有力之人坐鎮。”
他話鋒一轉。
“只是小野寺君,你如此年輕就身處漩渦中心,可曾想過,若有一日風向轉變,當如何自處?”
這話問得尖銳。
巖井英一在旁微微皺眉,但沒插話。
小野寺沉默片刻,緩緩道。
“在下相信,無論風向如何轉變,帝國利益至上。只要所做之事有利於聖戰,有利於帝國,便問心無愧。至於個人安危……”
挺起胸膛,小野寺聲音凜然。
“既穿上了這身軍裝,便早有覺悟。”
巖井健太郎盯著他,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