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戰區,李宗人駐地。
李宗人的反應則平靜許多。
他仔細讀完電文,又看了看陳誠發來的情況通報,將兩者並排放置,沉默了許久。
“德公,我們該如何處置?”
幕僚低聲詢問。
“處置?”
李宗人輕笑一聲,帶著幾分瞭然與譏誚。
“上峰有令,自然是要執行的。將訓令原文轉發至各軍、師,要求他們‘遵照執行’。”
幕僚有些不解。
“那義勇軍方面……”
“義勇軍方面?”
李宗人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我們轉發了命令,就是執行了上峰指示。至於義勇軍肯不肯報、報甚麼、何時報……那就是他們與上峰之間的事了。”
“我們第五戰區戰線漫長,兵力捉襟見肘,通訊也時常不暢,有些命令傳達不到、執行不力,也是情有可原嘛。”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告訴下面的人,對還在活動區域的義勇軍部隊,保持……‘脆弱的客氣’。”
“他們打鬼子,我們提供有限的情報支援(剔除可能有問題部分);他們需要過境或短暫休整,在不危及我軍防務的前提下,可予方便。”
“但切記,不要留下任何書面承諾,不要介入他們的任何內部事務。”
“我們現在,是‘奉令行事’,也是‘力不從心’。”
幕僚恍然大悟,點頭退下。
李宗人獨自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桂系與中央的博弈從未停止,“陳家”和義勇軍的獨立,固然帶來麻煩,但何嘗不是牽制中央力量的一枚棋子?
讓他們和常凱申互相消耗,自己在抗日的旗幟下儲存實力、左右逢源,才是亂世生存之道。
鄂東前線,吳啟榮師部。
吳啟榮是第一批直接收到師部轉發電令的前線指揮官之一。
看著那熟悉的冠冕堂皇的措辭,他只覺得嘴裡發苦,頭皮發麻。
“師座,這……”
參謀長拿著電令,一臉為難。
“我們跟‘怒龍’支隊那邊……剛恢復了一點聯絡,李大川的態度好不容易緩和了些。這命令要是遞過去……”
吳啟榮煩躁地揮揮手。
“遞!怎麼不遞?上峰的命令,你敢不傳?”
可話音剛落,便語氣一轉。
“但派去送信的人,腦子要活絡點。告訴去的人,這命令嘛,是上峰的要求,我們也是不得已。請李隊長‘體諒’。至於上報的事情……”
眼咕嚕一轉,吳啟榮心裡就有了主意。
“就說我部戰事繁忙,文書人員不足,他們若準備材料需要時間,我們‘充分理解’,絕不會催促。總之,話要說得漂亮,姿態要放低,實質的東西……一點都不能給!”
義勇軍這樣的力量,做盟友時讓人安心,做敵人時絕對可怕。
上面那些大人物在辦公室裡算計權衡,卻要把他們這些一線部隊架在火上烤。
“另外……”
吳啟榮補充道。
“通知下去,各團、營,以後與義勇軍任何形式的接觸,必須至少提前報到師部備案。沒有我的親口命令,誰也不許對他們的行動進行任何形式的‘干擾’或‘監視’。違令者,軍法從事!”
他現在只想守住防線,活下去,絕不想成為高層博弈的犧牲品。
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國黨之中並不是沒有真心抗日的愛國將領,而能夠在外統領一軍的人,也絕對沒有蠢貨。
否則,根本不可能在國黨這個大染缸裡脫穎而出,甚至早就被害死了。
與此同時,大別山南麓,鄂東獨立遊擊支隊駐地。
常凱申的命令下達的第一時間,就送到了“抗日義勇軍”各軍各隊手中。
“有意思!”
李大川展開電文,看了幾眼,便嗤笑一聲,遞給了趙鐵柱。
趙鐵柱看完,臉色鐵青,獨臂的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欺人太甚!這哪裡是甚麼訓令,這是通牒!是最後通牒!”
“稍安勿躁,老趙。”
李大川倒是很平靜,甚至掏出菸袋鍋慢悠悠地裝起菸絲。
“常凱申這招,不新鮮。先捧後逼,要你交權交底。交了呢,以後生死就在人家一念之間;不交呢,就是抗命不遵,正好給了他們動武的藉口。”
“那咱們怎麼辦?”
趙鐵柱急道。
“難道真把咱們的據點、電臺頻率、補給線都報上去?”
“老趙啊,你的腦子還是沒有轉過來,‘家’裡不是已經說了……”
李大川以前可是土匪,這種事情經歷得多了。
“聽聽就行!”
“……”
一本正經的趙鐵柱還是不太懂。
“老常讓我們彙報報?可拿甚麼報……不是我們說了算嗎?”
李大川划著火柴,點燃菸絲,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他臉上嘲諷的表情。
“咱們支隊今天在這山溝,明天可能就去打鬼子據點,後天說不定就化整為零鑽老林子了。”
“主力位置?”
“咱們到處都是主力,也到處都不是主力。”
“電臺頻率?”
“咱們的密碼本,連‘家裡’都未必完全清楚更換規律。”
“補給線?”
“山裡的老鄉、河上的漁船、走街串巷的貨郎,都是咱們的補給線。你讓我怎麼報?畫一張大別山的地圖交上去?”
趙鐵柱愣了愣,反應過來。
“李隊長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家’裡的意思……我們之前,一直都是這樣單幹,只是因為這次江城會戰,堵上了國運,所以才不得不被迫配合國軍罷了。”
李大川吐出一口菸圈。
“回頭讓文書用最正式的公文體,給戰區司令部回個文。”
“就說:‘訓令已悉,職部不勝鼓舞,誓當恪盡職守,痛擊日寇。然敵後鬥爭環境極端殘酷複雜,部隊行蹤不定,通訊時斷時續,後勤補給皆賴民眾支援,無固定路線可循。”
“為免誤導上峰、貽誤戰機,所有資訊實難精確上報。惟有一顆赤誠報國之心,可昭日月。”
“望長官體察下情,俟戰局稍緩,再行詳報。’”
他念得慢條斯理,趙鐵柱卻聽得眼睛發亮。
這回復,恭敬無比,情理俱全,實則甚麼都沒答應,把皮球又輕飄飄地踢了回去,還扣上了一頂“體察下情”的高帽。
“高!實在是高!”
趙鐵柱由衷讚道。
“李隊長,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
“高甚麼?都是被逼出來的。”
李大川敲掉菸灰,神色嚴肅起來。
“當初我在北邊當鬍子的時候,被官府圍剿……算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別介啊,繼續說啊!”
趙鐵柱還是第一次聽到李大川說自己的過去,好奇心被徹底激發。
“說話說一半,吃麵沒有蒜!”
“我說老趙……我怎麼沒看出你還有雞婆的潛質!”
“說誰雞婆呢?”
隊長和副隊長,就這樣嬉笑打鬧起來。
至於國軍的命令——
當然就是一個屁,聽一下都嫌躁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