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常凱申終於開口,聲音雖然不高,卻壓下會議室中所有的聲響。
他放下鉛筆,目光掃過眾人。
“義勇軍之事,自有章程。其主動出擊,襲擾日寇,於抗戰大局,並非壞事。”
先定下寬容的調子,隨即話鋒如冰刃轉折。
“然,軍隊須有統屬,作戰須有法度。敵後遊擊,亦不能脫離戰區整體戰略之指導。此風不可長。”
停頓了幾秒,常凱申轉向戴雨濃。
“雨濃。”
“學生在。”
“以戰區司令部名義,草擬訓令。”
常凱申字字清晰,句句冰冷。
“表彰義勇軍近日作戰之英勇,勉勵其再接再厲。同時,重申敵後所有武裝,均須服從戰區統一指揮與情報協調之原則。”
“為方便聯絡,著令各部隊上報其主力集結位置、通訊頻率及後勤補給路線,由戰區統一備案,以便支援與協同。”
命令冠冕堂皇。
但在場都是人精,瞬間聽出了刀鋒。
這是要義勇軍主動交出自己的指揮核心、通訊密碼和生命線。
服從,則被套上枷鎖;不服從,便是違抗軍令,予人口實。
戴雨濃背生冷汗,恭敬應道。
“是,學生即刻去辦。”
常凱申微微頷首,彷彿處理了一件小事,但最後補充的一句,讓所有人凜然。
“另,近日我軍內部通訊安全,似有疏漏。各部需嚴加整飭,凡與不明電臺聯絡、非正式渠道之情報,均需嚴查。嚴防日諜滲透,挑撥離間。”
“是!”
會議結束。
那位兵團司令在門口對副司令低語。
“老頭子這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還得把韁繩攥死啊。”
副司令冷笑。
“不然呢?難道真讓‘陳家’成了第二個‘那邊’?現在這樣挺好。他們打鬼子,我們看著。他們不聽話,有的是辦法。至於日本人……哼,說不定還能幫點忙。”
兩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室內只剩常凱申與戴雨濃時,常忽然問。
“那份‘備忘錄’,你怎麼看?”
戴雨濃心頭一緊。
“學生以為,其中‘主力撤入深山’、‘物資銳減’之言,雖有惑敵之嫌,亦可能……是其真實困境之部分流露,或為試探。”
“試探?”
常凱申眼中精光一閃。
“那就讓他們試。訓令照發。至於他們上報的東西……”
他嘴角微動。
“讓通訊部門,‘好好’分析。”
“是。”
戴雨濃退出,覺得陽光刺眼。那道裂痕,已深深刻下。
走廊裡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照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戴雨濃卻只覺得那光有些刺眼,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知道,那道深深的裂痕,不僅橫亙在義勇軍與國軍之間,也橫亙在每一個還在為這個國家流血的人心中。
而他,正站在裂縫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
哎,多事之秋啊!
“陳家”,你為何就這麼不“聽話”呢?
戴雨濃起草的“訓令”,以驚人的速度透過軍委會的電臺網路,發往江城、南菖、長砂等各大戰區司令部,隨即又由戰區司令部轉發至各集團軍、軍、師,乃至更前線的部隊。
字面上措辭懇切,褒獎與期望並重,彷彿一紙溫情脈脈的家書。
但每一個讀到它的高階軍官,都感受到了字裡行間透出的冰冷鋒芒。
第九戰區,薛嶽指揮部。
薛月將電文狠狠拍在桌上,茶盞跳起,濺出褐色的茶水。
“這個時候!這個時候發這種混賬東西!”
他額頭青筋暴起,在指揮部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怒獅。
“老子的部隊在萬家嶺跟鬼子拼得血流成河,兵員補不上,彈藥見底,傷員運不下來!”
“‘陳家’那邊好不容易還肯給點支援,現在倒好,一紙訓令就要把人家底褲都扒了上報?”
“上報之後呢?”
“等著下次‘誤會’直接端了他們指揮部嗎?!”
參謀長在一旁低聲勸道。
“總座息怒,這是委座親自定的調子,陳長官那邊也……”
“陳辭修就是個和稀泥的!”
薛月怒吼打斷。
“他坐在漢口,哪裡知道前線一個團打光需要多久?哪裡知道沒了側翼襲擾,老子要多填進去多少人命才能守住陣地?!”
“‘統一指揮’?‘便於支援’?屁話!真要是為了支援,為甚麼不動用庫存的物資、不調撥預備隊?盯著人家義勇軍那點家當幹甚麼?!”
真要是國黨沒“錢”就罷了,可那麼多物資軍火糧食……
那些傢伙寧願千里迢迢的運到後方高價賣掉,也不願意交給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們。
“哼,一群目光短淺,見利忘義亡國之輩!”
怒極的薛月直接忍不住說出了忌話,一旁的參謀長趕緊提醒。
“總座,慎言啊!”
“怎麼,他們做得……我就說不得了!”
薛月喘著粗氣,瞪著桌上那張薄薄的紙,彷彿要把它燒穿。
“這命令,我不能原文轉發。告訴下面,收到戰區轉發檔案後,存檔備查即可,不得主動向義勇軍方面索要任何資訊!”
“特別是還在跟我們保持聯絡的那幾支隊伍……”
停了一下,他抬起手,指示道。
“客氣點,就說戰區體諒他們獨立作戰不易,上報事宜可‘酌情從緩’!”
“總座,這……怕是違令……”
參謀長面露難色。
雖然薛月的命令已經非常“委婉”,但對於上面的人來說,“怠慢”就等於抗命。
前線大將,最忌諱的就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種行為。
“違令?”
薛月眼睛一瞪。
“老子在前線流血賣命,守的是國土!要是因為這點屁事把還能打鬼子的力量逼反了或者逼走了,那才是真正的違令——違了抗日的天令!去辦!”
“是!”
參謀長知道總座的性格,說好聽一點是堅定果敢,難聽一點就是剛愎自用。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在歷史上打出一次又一次驚人的戰績,被譽為殺日本人最多的將領。
其實,在國軍中想要打勝仗很簡單。
只要不聽後方的命令,尤其是某人的微操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