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陸軍醫院的特護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被一絲淡淡的梔子花香沖淡。
巖井美和子將一束剛摘的梔子花插進床頭的玻璃瓶,動作輕柔,姿態優雅。
今天她穿著淺粉色的和服,頭髮梳成端莊的丸髻,額前幾縷碎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宛如一位大和撫子。
“醫生說,花香有助於舒緩情緒。”
她轉身看向病床上的小野寺信彥,聲音很輕。
小野寺信彥靠坐在床頭,左臂打著石膏懸在胸前,臉上和頸部的燒傷塗著藥膏,在晨光中泛著暗黃色的光澤。
他看起來比三天前剛被救起時好了許多,但眼中的疲憊難以掩飾。
“謝謝,美和子小姐。”
“不用這麼客氣。”
美和子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從帶來的竹籃裡取出一個雙層漆盒。
“嬸母讓我帶的,是她親手做的鯛魚茶泡飯和玉子燒。她說受傷的人需要補充蛋白質。”
她開啟漆盒,食物的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小野寺看著那些精緻的料理,又看看美和子溫柔的神情,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日本女人,還真賴上自己了。
“美和子小姐,其實你不用這麼費心,我……”
“小野寺君!”
美和子溫柔的注視著小野寺信彥,在那足以將鋼鐵融化的目光下,小野寺信彥閉上了嘴巴。
她這才用筷子夾起一塊玉子燒,遞到他嘴邊。
“醫生說你的右手也有擦傷,暫時不宜用力。來,張嘴。”
小野寺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了嘴。
玉子燒帶著恰到好處的甜味和鮮味,溫度也剛好。
“好吃嗎?”
美和子問,眼睛彎成月牙。
“很好吃!”
小野寺誠實地說。
美和子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純粹的喜悅。
她又舀起一勺茶泡飯,細心地吹了吹,才遞過來。
“叔叔說,你這次立了大功。救了土肥原機關長,還差點犧牲自己。”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
“聽到訊息的時候,我……我很害怕。”
“抱歉,讓你擔心了。”
小野寺信彥眼中閃過一絲愧疚,美和子搖搖頭,又餵了他一口飯。
“不用道歉。父親常說,軍人就應該有軍人的樣子。只是……下次請一定小心些。至少,要平安回來。”
她說這話時,臉微微泛紅,但還是勇敢地看著他的眼睛。
小野寺心中那絲複雜的情緒更濃了。
美人恩重,可惜卻是一個小鬼子!
即便她從來沒有親手傷害過任何一箇中國人,可當她隨著巖井英一,以侵略者的身份,踏上這片土地,就註定了他們之間無法共存。
等等,現在我已經徹底跟本體分離開來,那麼是不是……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美和子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下襬。
“是叔叔!”
她快步走過去開門。
果然,站在門外的正是巖井英一。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頂禮帽。
看到美和子時,巖井英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辛苦你了。”
“沒有的事。”
美和子讓開身位。
巖井英一走進病房,目光掃過床頭櫃上的漆盒和梔子花,又落在小野寺身上。
“氣色好多了。”
他說,在美和子剛才坐的椅子上坐下。
“託您的福!”
小野寺想要起身行禮,被巖井英一抬手製止。
“躺著就好。我和小野寺君有些事要談,美和子,你先去外面逛逛,一個小時後回來。”
美和子乖巧地點頭,向小野寺微微鞠躬,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關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
巖井英一沒有立刻說話,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煙盒,抽出一支香菸,但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下輕輕嗅著。
這是他的習慣——思考時的習慣。
“小野寺君!”
他終於開口。
“關於‘羅馬號’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全部經過。”
小野寺心中一動,但臉上保持平靜。
“土肥原機關長下令封鎖了訊息,您是從……”
“我有我的渠道。”
巖井英一打斷他,將那支香菸在手指間轉動。
“海軍那邊有我的老朋友,領事館的警務處長也是我的人。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睛,直視小野寺。
“小林大浦死後,我在他的辦公室裡發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小野寺的呼吸微微一頓。
“小林處長?”
“嗯!”
巖井英一將“羅馬號”出航當天發生的事情,簡單的告訴給了小野寺信彥。
聽完後,小野寺信彥表情無比震驚。
“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小林處長,竟然是東京特高科的間諜?”
“不錯!”
想到那天發生的兩次爆炸,巖井英一依然後怕不已。
“小林大浦的真正任務,是監視我,監視土肥原,監視申海所有高階官員——看看誰不夠忠誠,誰可能背叛帝國。他的辦公室裡有一個暗格,裡面是東京特高科潛伏人員的完整名單。可惜,那份名單在移交過程中‘意外’被毀了。”
小野寺信彥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東京……監視我們?”
“覺得很不可思議?”
巖井英一靠回椅背,眼神變得深邃。
“小野寺君,你還年輕,有些事可能不理解。帝國看似強大,實則內部早已分裂。統制派和皇道派,陸軍和海軍,外務省和軍部……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派系爭鬥,每個人都想把對方踩在腳下。”
他頓了頓。
“三年前的二二六事變,皇道派的青年軍官們喊著‘昭和維新’、‘清君側’的口號,殺死了內閣大臣,差點顛覆了政權。雖然事變被鎮壓,但皇道派的勢力並沒有消失,他們只是轉入了地下。”
“而統制派,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屬的這一派,主張透過合法手段掌控政權,透過穩健的擴張實現‘大東亞共榮’。”
“這兩派之間的矛盾,從來沒有真正解決過。”
小野寺沉默了片刻。
“所以,佐藤課長和武田課長他們……”
“很可能是皇道派埋在我們身邊的釘子。”
巖井英一接話道。
“甚至‘羅馬號’事件本身,也可能是一個陷阱——一個既打擊了土肥原,又削弱了統制派在申海力量的陷阱。至於‘陳家’……”
他冷笑一聲,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可能只是被他們利用的工具,或者,是他們在中國培植的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