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零五分,“羅馬號”正式啟航。
“老正興菜館”二樓。
井野放下望遠鏡。
“軒君上船檢查了,一如計劃……甚麼都沒有發現,船已經開了。”
“我也看到了,那個傢伙這次居然親自來了!”
綱手撥開懷錶,看了一下時間。
“比預定時間晚了五分鐘,不過問題不大……通知下去,計劃照舊。”
她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一臺短波電臺前。
電臺操作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戴著耳機,手指在電鍵上快速敲擊。
“給‘威爾士親王號’發報:羅馬號已離港,預計七點三十五分透過吳淞口,八點抵達預定位置。按第三套方案准備。”
“給法國水警發報:演習按計劃進行,保持三海里距離,等待訊號。”
“給巴拉望發報:第一批乘客預計十五天後抵達,做好接收準備。”
一道道指令化作摩爾斯電碼,穿過黃昏的天空,傳向黃浦江下游、長江口外,甚至遙遠的菲律賓。
井野走到窗邊,看著“羅馬號”緩緩駛向下游。
船尾的義大利國旗在江風中飄揚,甲板上的乘客漸漸變成模糊的影子。
“他們會安全抵達嗎?”
她輕聲問。
“那要看今晚的戲怎麼演了。”
綱手也走到窗邊。
“土肥原一定安排了攔截,關鍵是他會在甚麼時候、以甚麼方式動手。而我們……要確保這場戲按照我們的劇本走。”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黃浦江兩岸亮起燈火,外灘的建築在夜色中勾勒出輝煌的輪廓。
江面上,航船的燈光如流動的星辰。
而在下游的吳淞口,兩艘日本海軍的驅逐艦已經悄然出港,黑色的艦影融入深藍色的夜色。
這場因為一個意外而被陳軒一時興起掀起的“海上博弈”,即將拉開序幕。
晚上七點三十分,長江口外,東海邊緣。
“羅馬號”已經駛出長江口,即將進入東海。
海面比江面開闊得多,浪也大了一些,船身開始輕微搖晃。
客艙裡,最後一批上船的六個學生擠在一個小艙室裡。
艙室原本是船員的休息室,臨時騰出來給他們住,只有四張雙層床,空間狹窄,空氣裡瀰漫著機油和汗味。
但沒有人抱怨。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靠在舷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海面。
他叫李明,原本是復旦大學的學生,去年因為參加抗日遊行被捕,在法租界監獄關了八個月。
如果不是“陳家”出手,他可能已經死在憲兵隊的地牢裡。
王小虎蜷在下鋪,手裡捏著一枚生鏽的懷錶——那是父親被捕前塞給他的。
“李哥,我爹說……到了南洋,能繼續讀書嗎?”
李明看著窗外黑暗中的艦影,忽然想起監獄裡那個總哼《義勇軍進行曲》的老教授。
老教授臨死前說。
“種子只要活著,遲早會發芽。”
“能。”
李明說,聲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堅定。
“不但能讀書,將來還要讀著書打回來。”
艙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白俄羅斯老人探頭進來。
他是索科洛夫將軍的管家,會說一點中文。
“再過一會兒,可能會有些……動靜。”
老人用生硬的中文說。
“不管發生甚麼,待在艙室裡,不要出來。明白?”
“會發生甚麼?”
王小虎緊張地問。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關上了門。
李明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他聽到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壓低聲音的俄語交談。
那些白俄人似乎也在準備甚麼。
他回到舷窗邊,繼續望著海面。
遠處,隱約能看到兩三點燈光——可能是漁船,也可能是別的甚麼。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海浪的顛簸,而是那種機械突然停止運轉的震動。
引擎的轟鳴聲驟然消失,船速明顯慢了下來。
“怎麼回事?”
王小虎驚慌地坐起。
“別慌!”
李明按住他。
“按老人說的,待在艙室。”
他透過舷窗向外望。
海面上,一艘黑色的艦影正在快速接近,艦首切開海水,犁出白色的航跡。
桅杆上的旗幟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那艦影的輪廓……
是英國軍艦。
同一時間,“羅馬號”駕駛臺。
船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義大利人,留著濃密的大鬍子。
他看著遠處那艘戰艦,點了點頭。
“終於來了!”
但是,還無法保證對方就是接應物件。
“他們開啟了探照燈。”
大副報告。
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白光劃破海面,直射“羅馬號”的駕駛臺。
強光透過玻璃窗,把駕駛臺照得如同白晝。
然後,按照三長一短二中的頻率開始閃爍,持續了三次。
“是?‘威爾士親王’號!”
船長一揮手。
“好,立刻減速,準備換乘……”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提醒我們的乘客,我們只有十分鐘時間。”
“是,船長!”
大副領命,然後下去傳達命令。
同時,“羅馬號”也開始緩緩減速,最終跟“威爾士親王”號護衛艦齊平,成功對接。
從對面的甲板上,一群全身籠罩在斗篷中的人迅速來到“羅馬號”上,幫助上面的人搬執行李。
舢板在兩船間搖晃,海浪打溼了第一個學生的褲腳。
索科洛夫將軍站在“羅馬號”舷邊,用俄語低聲催促。
“快!上帝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英國水兵粗暴但高效地拽人上艦,有人行李箱掉進海里,瞬間被黑暗吞沒。
大副盯著懷錶,汗滴在錶盤上——
“還剩四分鐘!”
替換者們迅速進入客艙,穿上預先放置的俄式舊外套,躺進尚有餘溫的床鋪。
“威爾士親王”號的艦長斯金勒中校,親自來到甲板上,催促麾下計程車兵。
“快上去幫忙,你們這群白痴……不想要錢了嗎?”
為了這次行動,“迦勒底”可是支付了足足五萬英鎊,而工作就是將“羅馬號”上的人,轉運到另一艘前往菲律賓的貨輪而已。
“威爾士親王”號上的海兵們,自然也能分到一筆。
倒不是斯金勒中校大方,而是“迦勒底”嚴格要求保密,如果發生洩密事件……
所有人包括他在內,全都要死。
斯金勒中校可不敢嘗試一下“迦勒底基金會”的力量。
在英國海兵的幫助下,加上代替白俄流亡者和那十四名學生的替代者,只用了八分鐘,便成功完成了“換乘”。
隨後,雙方收好舢板,立刻分開。
“羅馬號”繼續前進駛向東海,而“威爾士親王”號則按照巡邏路線,前往西北方向。
在那裡,他們即將將跟另一艘前往菲律賓的貨輪對接,將人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