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五十分,匯山碼頭三號碼頭。
陳軒變身的小野寺信彥帶著兩名特高科便衣,穿過忙碌的碼頭工人,走向“羅馬號”的舷梯。
他今天穿著普通的西裝,沒戴軍帽,看起來像個海關官員。
舷梯旁,一個義大利籍的大副正在和海關人員核對檔案。
看到陳軒走近,大副皺了皺眉。
“先生,所有手續都辦齊了,我們五點鐘準時啟航。”
“例行檢查!”
陳軒出示了特高科的證件。
“最近有情報顯示,有抗日分子試圖混上外籍船隻離境。我們需要確認乘客名單。”
大副不情願地遞過資料夾。
“這是所有乘客和船員的名單。白俄流亡者四十二人,船員三十八人,還有六個臨時僱傭的中國僕役——都有合法證件。”
陳軒接過名單,快速翻閱。
名單做得很細緻,每個名字後面都附有照片和基本資料。
白俄那部分,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申海白俄社群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索科洛夫將軍也在其中。
中國僕役的部分,六張照片都是年輕人,面容普通,神情拘謹。
資料顯示他們來自江蘇鄉下,因為“勤勞可靠”被白俄貴族僱用。
將其遞給一旁的副官,對方看過之後,點了點頭。
顯然,資料並沒有問題。
這是自然,因為資料本身就是真的,只是人被替換了而已。
“我要上船看看。”
但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陳軒合上資料夾後,還是堅持道。
大副的臉色變了。
“先生,船馬上就要開了,所有貨艙都已經封艙……”
“那就開啟!”
陳軒不容置疑的說道。
“或者,我可以請海關下令延遲出航,進行全面檢查——那可能要耽誤兩三天。”
現在的申海,可是日本的天下。
所以,大副咬了咬牙,最終還是選擇讓步。
“請跟我來!”
他們登上舷梯,踏上“羅馬號”的甲板。
甲板上很整潔,水手們正在收纜繩,做最後的準備。
幾個白俄乘客站在船舷邊,望著碼頭的方向,眼神複雜,帶著一絲警惕和不安。
陳軒在甲板上轉了一圈,然後說。
“去貨艙。”
“貨艙在下面,已經裝滿了……”
大副試圖勸阻。
“帶路!”
陳軒的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大副無奈妥協。
貨艙位於船體中部,需要下一段陡峭的鐵梯。
艙門開啟時,一股混合著機油、木料和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貨艙裡堆滿了木箱和麻袋,一直堆到艙頂,只留下狹窄的通道。
陳軒開啟手電筒,光束在昏暗的貨艙裡掃過。
木箱上貼著義大利文標籤。
“農業機械零件——那不勒斯機械公司”。
他走到一個木箱前,用手指敲了敲箱板——聲音沉悶,確實是實木。
“可以開啟嗎?”
大副的臉色更難看了。
“先生,這些箱子都用鐵條封死了,開啟需要專門的工具,而且可能會損壞裡面的精密零件……”
陳軒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算了,我只是例行公事。”
他轉身走向貨艙深處。手電筒的光束掃過一個個木箱、一捆捆用油布包裹的“藝術品”、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鋼琴的大箱子。
一切都符合報關單上的描述。
但在貨艙最裡面的角落,陳軒停下了腳步。
那裡堆著十幾個麻袋,標籤上寫著“大米——江蘇產”。
這本身沒甚麼奇怪,白俄流亡者帶些中國特產去歐洲很正常。
畢竟在中國生活了這麼多年,一些人已經習慣了大米,反而不吃麵包了。
但陳軒注意到,這些麻袋的堆放方式有點特別——它們圍成一個半圓,中間留出了一小塊空地,空地上甚麼也沒放。
笨蛋,痕跡這麼明顯!
還好這次帶來的都是自己人,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陳軒蹲下身,故意用手電筒照著地面。
木質甲板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像是重物被拖拽過的痕跡。
痕跡延伸到麻袋後面……
“這裡是甚麼?”
大副的額頭開始冒汗。
“就是些備用的大米,先生。您知道,遠洋航行要多帶糧食……”
還算有點急智!
陳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檢查完了。你們可以準備啟航了。”
大副明顯鬆了口氣。
“謝謝您的理解,先生。”
他們離開貨艙,回到甲板上。
夕陽已經低垂到樓房屋頂,江面上的金光開始褪去,代之以深藍色的暮色。
陳軒站在船舷邊,望著碼頭方向。
他的目光掃過碼頭上的倉庫、起重機、還有遠處那家“老正興菜館”的二層窗戶。
然後,正好跟其中一雙眼睛對上。
雙方頷首示意。
“小野寺課長。”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軒轉身,看見索科洛夫將軍站在不遠處。
這位前沙俄軍官穿著整潔的舊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
“將軍!”
陳軒非常禮貌。
“聽說您在檢查。”
索科洛夫走到他身邊,也望向碼頭。
“是擔心我們這些流亡者,會給帝國帶來麻煩嗎?”
“例行公事而已。”
陳軒平靜的回答道。
“祝您旅途愉快,將軍。歐洲……應該比申海安寧。”
索科洛夫苦笑。
“安寧?這個世界還有安寧的地方嗎?布林什維克在俄國,納粹在德國,戰爭的火藥味到處都能聞到。我們這些舊時代的遺民,不過是尋找一個能平靜死去的角落罷了。”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真誠的疲憊。
陳軒沉默了片刻,忽然問。
“將軍認識伊萬·彼得羅夫嗎?”
“彼得·伊萬洛夫斯基?”
索科洛夫點點頭。
“當然,他是我們中間少有的還保持著貴族氣節的人。怎麼,他也引起特高科的注意了?”
“只是好奇。”
陳軒眯起眼睛。
“他好像突然變得很有錢。”
索科洛夫笑了,那是一種看透世事的笑。
“錢?在這個時代,錢能買到甚麼?買不回失去的祖國,買不回被槍斃的親人,甚至買不回一夜安眠。彼得羅夫先生……他只是想給女兒一個安穩的未來。這有甚麼錯嗎?”
汽笛聲突然響起,悠長而低沉,在黃昏的江面上迴盪。
那是啟航的訊號。
“該走了。”
索科洛夫向小野寺微微鞠躬。
“再見,課長先生。希望下次見面時,這個世界能變得好一點。”
“再見,將軍。”
陳軒看著索科洛夫轉身走向客艙,那挺直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獨。
他走下舷梯,回到碼頭。
回頭望去,“羅馬號”正在解纜,水手們收起跳板,煙囪裡冒出黑煙。
船身緩緩離開碼頭,轉向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