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三十分,匯山碼頭。
五月的夕陽斜掛在黃浦江東岸,將江面染成一片熔金。
碼頭上一片繁忙景象。
起重機轟鳴著裝卸貨物,苦力們赤著上身搬運木箱,海關人員拿著清單在跳板旁檢查,日本海軍巡邏艇在江心緩緩遊弋,桅杆上的太陽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羅馬號”——一艘三千噸級的義大利籍貨輪,靜靜地停靠在三號碼頭。
灰白色的船身在夕陽下泛著暖光,煙囪上漆著義大利國旗的紅白綠三色,甲板上水手們正在做最後的出航準備。
從外表看,這只是一艘普通的遠洋貨輪,運載著“白俄流亡者的私人行李”和“農業機械零件”,目的地是馬賽。
但知道內情的人都清楚,這艘船裝載的,是許多人的命運。
碼頭西側,一家掛著“老正興菜館”招牌的二層茶館裡,綱手和井野坐在臨窗的位置。
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三號碼頭,以及“羅馬號”甲板上的動靜。
桌上擺著一壺龍井,兩碟瓜子。
綱手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褲和白襯衫,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像個碼頭會計。
井野則是一身碎花旗袍,外面罩著針織開衫,像是陪丈夫來辦事的家眷。
“第一批上船的是白俄。”
綱手低聲說,目光沒有離開窗戶.
“索科洛夫將軍安排的,十二個‘貴族家庭’,帶了幾十箱‘傳家寶’。海關已經檢查過了,都是些舊衣服、書籍、聖像畫——當然,夾層裡有些黃金和珠寶,但日本人睜隻眼閉隻眼。”
井野用茶蓋輕輕撥動著茶葉.
“那些學生呢?”
“分三批。第一批扮成白俄貴族僱的僕役,已經上船了,六個人。第二批是‘藝術學徒’,跟著一位白俄畫家,三點半上的船。最後一批……”
綱手看了看懷錶。
“四點半,扮成碼頭工人,從貨艙的暗門進去。”
她頓了頓,補充道。
“陳軒安排的,那批‘農業機械零件’昨天深夜就已經裝船,藏在底艙的夾層裡。如果日本人開箱檢查,看到的是真正的拖拉機零件——但夾層裡是拆卸的恩菲爾德步槍和彈藥。”
“日本人會檢查嗎?”
“一定會。”
綱手冷笑。
“土肥原不是傻子。他既然知道了‘羅馬號’的存在,就絕不會讓它輕易離開。關鍵不是檢查不檢查,而是甚麼時候檢查,以及……檢查出甚麼。”
井野明白這個計劃的核心。
讓日本人“發現”軍火,但要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發現,從而引發特定的後果。
“吳淞口外的‘演習’安排好了?”
“法勃爾很配合。”
綱手點頭。
“法國水警的兩艘巡邏艇,下午五點準時從十六鋪碼頭出發,名義上是‘防汛演練’,實際航線貼著‘羅馬號’的預定路線。距離三海里,全速十五分鐘能到。”
“英國船呢?”
“那是備用方案。”
綱手喝了口茶。
“如果法國人靠不住,或者日本海軍強行攔截,‘迦勒底基金會’租用的英國貨輪‘威爾士親王號’會在長江口外接應。但那樣動靜就太大了,可能引發國際爭端。”
井野望向窗外。
碼頭上,一隊穿著破舊工裝的年輕人正扛著麻袋走向“羅馬號”。
他們低著頭,腳步沉重,看起來和其他碼頭工人沒甚麼兩樣。
但井野能感覺到他們緊繃的神經——那是即將逃離囚籠的緊張與期待。
“第幾批了?”
她問。
“最後一批。”
綱手看著懷錶。
“四點三十五分……還有二十五分鐘啟航。”
同一時間,日本海軍武官府,二樓情報課。
土肥原賢二站在窗前,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匯山碼頭的動靜。
他身邊站著小野寺信彥和兩名海軍情報官。
“羅馬號……”
土肥原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甚麼。
“義大利船,運白俄流亡者去歐洲,手續齊全,法國海關已經放行。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機關長。”
小野寺信彥適時接話。
“就像一出排練過無數遍的戲,每個環節都完美無缺。”
土肥原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你的意思是?”
“伊萬·彼得羅夫‘無意中’透露的訊息,白俄流亡者突然集體離滬,還有那些被‘陳家’釋放後消失的學生……”
小野寺頓了頓。
“這一切串聯起來,時間點太過巧合。”
一名海軍情報官上前一步。
“土肥原機關長,海軍方面已經調集了兩艘巡邏艇,可以在吳淞口外攔截‘羅馬號’。只要您一聲令下——”
“不!”
土肥原抬手打斷。
“在公海攔截外國商船,需要足夠確鑿的證據。否則義大利領事館會抗議,法國人也會借題發揮。”
他走到辦公桌前,攤開一張海圖。
上面用紅筆標註著“羅馬號”的預定航線:從匯山碼頭出發,沿黃浦江下行,出吳淞口,進入東海。
然後轉向南,經琉球海峽進入南海,最後穿越馬六甲海峽前往歐洲。
“這裡!”
土肥原的手指點在吳淞口外約十海里處。
“水深足夠,距離海岸不遠不近。如果‘羅馬號’在這裡‘恰好’發生故障,需要臨時停靠檢修……帝國海軍‘恰好’在附近演習,可以提供‘人道主義援助’。”
小野寺立刻明白了這個計劃的巧妙之處。
不是攔截,而是“救援”。
在“救援”過程中,“意外”發現船上的違禁品,那就合情合理了。
“時間呢?”
“今晚八點。”
土肥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那時天剛黑,視野受限,便於行動。通知海軍,派‘鶴羽’號和‘千歲’號兩艘驅逐艦,六點從吳淞軍港出發,七點四十抵達預定位置。”
“嗨!”
海軍情報官立正領命。
土肥原又看向小野寺。
“你親自去一趟匯山碼頭,以特高科例行檢查的名義,在‘羅馬號’離港前做最後確認。記住,是‘例行檢查’,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
小野寺微微鞠躬,轉身離開。
等他走後,土肥原重新走到窗前,望著碼頭上那艘灰白色的貨輪。
“陳家……”
他喃喃自語。
“這次,我要看看你們怎麼破局。”
對上“陳家”,失敗了這麼多次,也該讓自己贏一回了。
他要用血淋淋的事實告訴“陳家”——錢,不是萬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