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法租界福煦路,協盛報關行地下。
陳軒站在地宮戰術指揮室那面巨大的發光地圖前,紅色鉛筆在“申海”光點旁又添了一行小字。
“巡捕房內部整合完成,馬朗已收編,曹炳生作為法租界巡捕房代表。”
在他身後,綱手剛結束與巴拉望島的無線電通訊,摘下耳機。
“照美冥那邊準備好了。‘羅馬號’一旦在吳淞口外交接,英國巡邏艇會準時出現。麥克阿瑟將軍的特別通行令已經簽發,用的是‘難民人道救助’的名義。”
雖然已經準備好了偷樑換柱,瞞天過海之際。
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想要讓船在日本海軍的眼皮子底下,越過東海和琉球海峽,進入南海,光靠法國人可不夠。
拉上英國人和美國人,我就不信小日本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得罪國際三大流氓。
“英國人的條件呢?”
陳軒沒有回頭,鉛筆繼續在地圖上移動。
“他們要百分之五的‘管理費’,外加未來三年巴拉望橡膠出口的優先採購權。”
綱手走到陳軒身邊,看著地圖上那條從申海延伸到馬尼拉的銀線。
“照美冥答應了。她說,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是事。”
陳軒嘴角微揚。
這就是照美冥的風格——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在建設上一絲不苟。
霧隱村五代目水影的才能,在這個時代得到了完美的發揮。
“美國那邊呢?”
他問。
“林文謙來電,福特工廠的罷工基金已經到位,工會同意了我們持股30%的條件。另外,加州理工的萊文斯基博士的家人,已經安全離開華沙,正在前往瑞士的路上。”
一切都在按計劃有條不紊的推進。
但陳軒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容易出紕漏。
“軒君!”
井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然後走進指揮室。
“土肥原離開公董局後,直接去了虹口海軍武官府。他們在裡面待了四十五分鐘,出來時,土肥原的臉色很難看。”
陳軒轉身。
“聽到甚麼了嗎?”
井野閉上眼睛,似乎在回憶附身時的經歷。
“他們在爭論。海軍方面認為這次行動太魯莽,破壞了他們在租界的隱蔽網路。土肥原則堅持說,必須給法國人和‘陳家’一個教訓。最後……他們達成了一個妥協。”
“甚麼妥協?”
“放棄在租界內對馬朗動手,但要在‘羅馬號’離港時,製造一起‘海盜襲擊’。”
井野睜開眼,表情嚴肅。
“海軍會提供一艘偽裝成漁船的武裝快艇,在吳淞口外動手。船上不留活口,事後嫁禍給‘活躍在東海的海盜’。”
綱手冷笑。
“海盜?1938年的東海,哪還有成規模的海盜?這種藉口連三歲孩子都騙不過。”
“他們要的不是合理的藉口,而是給各方一個臺階下。”
陳軒走回沙盤前,手指點在吳淞口的位置。
“死了人,船沉了,事情就‘解決’了。至於真相,沒人在乎。”
當然,這一切是在找到確切證據的前提下。
到時候,誰炸誰還不一定呢。
就在這時,地宮入口處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緊急聯絡訊號。
“進來!”
一名守衛開啟門。
不一會,曹炳生匆匆走進來,甚至沒來得及換下巡捕房制服,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
因為地宮的其中一個入口就開設在他家對面,所以往來非常方便。
“出甚麼事了?”
陳軒立刻警覺。
“馬朗提供了一個新情報。”
曹炳生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申海中學的國文老師周文彬,他的日本妻子周惠,真名山口惠子,是特高科的間諜。他們正在收集教師和學生的思想傾向情報,已經有一份名單送到了特高科。”
陳軒接過紙條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名單上列出了十七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親共嫌疑”、“抗日言論”、“可疑交往”等字樣。
其中三個名字被畫了紅圈——都是地下黨在文化界的秘密聯絡人。
“這個情報核實了嗎?”
“馬朗說他派人跟蹤了三天,確認山口惠子每天下午都去日本僑民區的‘櫻花茶館’,那裡是特高科的外圍據點。”
曹炳生頓了頓。
“而且……周文彬本人可能還不知道妻子的真實身份。”
陳軒和綱手對視一眼。
這個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
“馬朗還說了甚麼?”
綱手問。
“他說,如果‘陳家’需要,他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把周文彬‘請’到巡捕房‘協助調查’,給我們製造接觸機會。”
曹炳生壓低聲音。
“但風險很大。一旦特高科發現我們接觸周文彬,山口惠子這條線就暴露了。”
陳軒在沙盤前來回踱步。
指揮室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和電臺偶爾傳來的滴答聲。
“不能動周文彬。”
他最終做出決定。
“但那份名單必須拿到。還有……要提醒名單上的人,讓他們暫停活動,轉移陣地。”
“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井野自動請纓,但是陳軒卻搖了搖頭。
“不,你另有任務……山口惠子那邊,你去處理一下,先確認一下名單,另外調查一下下次接頭的時間地點,以及接頭人員的情報。”
“明天下午兩點,櫻花茶館。”
曹炳生立刻回答。
“馬龍的監視記錄顯示,她每週三、週五下午兩點準時去那裡,每次停留兩到三小時。”
陳軒看了眼牆上的鐘——現在是深夜十一點四十,距離下次接頭還有十四小時。
“夠用了。”
井野活動了一下手指。
“但需要有人把我‘帶’進茶館,我記得那裡只招待日本僑民和有擔保的中國人。”
“我來安排。”
綱手說。
“我在日僑區有一個身份——臺灣來的藥材商女兒,父親和茶館老闆有生意往來。明天下午,我可以帶‘表妹’去喝茶。”
陳軒點頭,又轉向曹炳生。
“馬朗那邊,你告訴他:第一,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第二,明天下午兩點後,找藉口把周文彬‘請’到巡捕房,至少要扣留他到晚上八點;第三,這件事完成後,他的家人會安全離開申海。”
這樣,既可以將馬朗的家人作為人質,又可以免去他的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