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整,法租界公董局會議室。
長條桌兩側再次坐滿了人,但氣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
法國總領事保羅·埃米爾·納吉亞爾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他左手邊是法勃爾、曹炳生等法租界官員,右手邊是土肥原賢二、巖井英一和小野寺信彥(陳軒分身)等日方代表。
馬朗沒有出席——這是法勃爾的決定。
“總領事閣下,各位!”
土肥原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如果這次會議還是關於之前的誤會,我想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日方願意賠償損失,法方承諾加強合作。這件事可以結束了。”
“結束?”
法勃爾冷笑一聲,將一份檔案甩到桌子中央。
“土肥原先生,請您解釋一下,這是甚麼?”
檔案是幾張照片,拍攝得有些模糊,但能清楚看到青幫頭目吳四寶和一個日本軍官在虹口一家料亭門口交談的場景。
照片背面標註著日期——昨天下午三點。
土肥原拿起照片看了看,臉色不變。
“我不認識這個人。”
“這是青幫‘通’字輩的吳四寶。”
曹炳生平靜地接話。
“他昨天下午從日本海軍武官府領取了五百大洋和兩支手槍。土肥原先生,您能解釋一下,貴國海軍為甚麼要給一箇中國幫會頭目發錢發槍嗎?”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巖井英一微微皺眉,陳軒則低下頭,似乎在研究自己的手指。
“這是汙衊!”
土肥原終於發作,一掌拍在桌上。
“曹督察長,你一箇中國人,有甚麼資格在這裡質問帝國軍人?!”
“在法租界……”
保羅總領事緩緩開口,聲音冰冷。
“每個人都有資格維護法律和秩序。土肥原先生,請您回答法勃爾總監的問題。”
土肥原的臉漲得通紅。
他死死盯著曹炳生,突然笑了。
“好,很好。曹督察長,我聽說你最近和馬朗走得很近?是不是他給了你甚麼好處,讓你在這裡誣陷帝國?”
“好處?”
曹炳生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檔案副本,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瑞士聯合銀行蘇黎世分行的匯款憑證,五萬美元,昨天下午匯入法租界巡捕房公務賬戶。捐款人匿名,用途是‘改善法租界治安裝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日方代表。
“土肥原先生,您不是說馬朗收了‘陳家’五萬美元的賄賂嗎?那麼請問,有哪個受賄的人,會把賄賂款原封不動地捐給公家,而且還要求公開入賬?”
土肥原愣住了。
巖井英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陳軒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這可能是洗錢!”
土肥原勉強辯解。
“洗錢?”
法勃爾笑了,那是一種嘲諷的笑。
“土肥原先生,我在申海生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的洗錢手段比您吃過的壽司還多。沒有哪個洗錢的人會用這種方式——公開、透明、全額入公賬。這等於是在腦門上寫著‘來查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
“馬朗有沒有問題,是我們法租界內部的事。但日本軍方私下接觸青幫,試圖在租界內製造‘意外’——這是對法蘭西主權赤裸裸的挑釁!”
“法勃爾總監!”
巖井英一終於開口,語氣依然溫和。
“這中間可能有誤會。帝國絕對尊重法租界的自治權,也絕不會做出損害日法關係的事。”
“是嗎?”
法勃爾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枚子彈,放在桌上。
“那請巖井先生解釋一下,為甚麼吳四寶領到的那兩支槍,使用的子彈型號和日本陸軍憲兵隊配備的一模一樣?”
子彈在桌面上滾動,發出輕微的聲響。
土肥原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向巖井英一,眼中充滿質問——這種細節怎麼會洩露出去?
巖井英一依然保持著微笑,但桌子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這件事……”
保羅總領事緩緩站起,用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直視土肥原。
“我會親自向東京外務省提出正式抗議。同時,從今天起,所有日本軍方人員進入法租界,必須提前四十八小時報備,並由巡捕房人員全程陪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如果再有類似事件發生,法租界將考慮全面禁止日本軍方人員入境——包括特高課。”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土肥原的呼吸粗重起來,他幾乎要掀桌而起,但巖井英一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
“總領事閣下!”
巖井英一站起身,微微鞠躬。
“我會將您的意見如實轉達東京。同時,我以個人名義保證,此類事件絕不會再發生。”
保羅點點頭,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會議結束。”
日方代表離場時,土肥原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曹炳生一眼。
那眼神像是毒蛇的凝視,冰冷而怨毒。
曹炳生平靜地回視,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
等日方人員全部離開,法勃爾才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曹!”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那枚子彈……你是從哪裡弄到的?”
“吳四寶手下有個小嘍囉,賭錢輸光了,想換點酒錢。”
曹炳生輕描淡寫地說。
“我的人用五十大洋,買了他口袋裡剩下的三發子彈。”
法勃爾盯著曹炳生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二十年前我剛到申海時,我的前任告訴我:‘在這裡,最可怕的不是拿槍的強盜,而是那些能在刀尖上跳舞的中國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曹炳生的肩膀。
“你跳得很好。”
曹炳生沒有笑。他看著窗外,日本人的汽車正駛出公董局大門,車尾揚起一片塵土。
“總監先生!”
他輕聲說。
“舞蹈總有跳完的時候。在那之前,我們得把該做的事做完。”
“你是說……‘羅馬號’?”
曹炳生點點頭。
“離港手續已經全部辦妥,明天下午五點啟航。但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
“那就讓他們試試。”
法勃爾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在黃浦江上,法國國旗還能管點用。”
兩人離開會議室時,夕陽正從西邊落下,將整個外灘染成一片金黃。
黃浦江上,各國輪船的汽笛此起彼伏,像是在為這座城市的命運奏響一曲複雜的交響。
曹炳生站在臺階上,看著江對岸浦東方向——那裡已經被日軍佔領,太陽旗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陳軒說的話。
“在這條路上,我們將不再孤獨。”
是的,不再孤獨。
但這條路,註定要用鮮血和智慧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