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炳生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在便籤紙上寫下幾個字。
“比如?”
馬朗知道這是考驗。
他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籌碼,證明自己的價值。
“巡捕房的牢房裡,現在還關著三十七個‘政治犯’。”
馬朗語速加快,如數家珍。
“其中十一個是軍統的人,八個是中統,六個是地下黨,剩下的都是學生和文人。這些人的真實身份,檔案裡只寫了皮毛,但我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全記著!”
曹炳生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
“繼續說!”
“還有……”
馬朗左右觀望了一下,壓低聲音。
“我知道日本人在法租界埋的暗樁。公共租界工部局有個英國書記員,其實是日本海軍武官府發展的線人;霞飛路上那家‘白俄麵包房’,老闆是關東軍情報部的退役少佐;就連……”
他猶豫了一秒,還是說了出來。
“就連申海中學的一個國文老師,他娶的那個妻子,其實是日本間諜。”
這一次,曹炳生的筆徹底停住了。
“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馬朗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波瀾。
“那個老師叫周文彬,三十五歲,畢業於北平大學中文系。1936年來申海教書,去年娶了個女人,叫周惠。”
馬朗的記性極好,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但我半年前處理過一樁盜竊案,失主正好是那家貿易公司的經理。我隨口問起周惠,那個經理卻說公司從沒有這個人。”
曹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查過?”
“查過。”
馬朗點頭。
“我讓馬龍跟蹤了周惠三天。她每天上午去菜市場,下午去日本僑民區的‘櫻花茶館’,一待就是兩三個小時。那家茶館的老闆,是特高科外圍人員,周惠的本名,乃是山田惠子。”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傳來十點鐘的報時聲——巡捕房頂樓的大鐘敲了十下,渾厚的鐘聲在法租界的上空迴盪。
“你知道這個訊息的價值嗎?”
曹炳生終於開口。
“知道。”
馬朗直視他的眼睛。
“所以我才用它來換命。”
現在這個時刻,只要涉及到日本人的情報,價值都非同小可。
從曹炳生的反應看,自己賭對了。
曹炳生站起身,走到窗前。
訓練場上的華捕們已經結束訓練,正三三兩兩地散去。
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馬督察!”
他背對著馬朗。
“你知道‘陳家’為甚麼要救那些學生、那些文人,甚至那些白俄流亡者嗎?”
馬朗搖頭。
“我不明白。以‘陳家’的財力,完全可以去美國、去歐洲,過太平日子。何必在這片戰火紛飛的土地上冒險?”
“因為這片土地是我們的。”
曹炳生轉過身,眼中有一種馬朗從未見過的光芒。
“《左傳》有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但比祭祀和戰爭更重要的,是文明的延續。日本人可以佔領我們的城市,可以屠殺我們的人民,但只要文化的火種還在,只要還有人記得我們是中國人,這個民族就不會亡。”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
銅錢很舊,邊緣已經磨損,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開元通寶”。
“這是唐朝的錢幣,距今一千二百年。”
曹炳生輕聲說。
“一千二百年裡,這片土地經歷過五胡亂華、蒙古鐵騎、滿清入關,但文明的火種從未斷絕。為甚麼?因為總有一些人,在黑暗來臨之前,就把種子藏進了地下。”
馬朗看著那枚銅錢,突然明白了許多事。
“所以‘陳家’……”
“所以‘陳家’做的,不是一時的抗爭,而是千年的佈局。”
曹炳生收起銅錢。
“我們在菲律賓安置難民,在美國收購工廠,在申海儲存人才——所有這些,都是為了有一天,當黑暗過去,種子還能破土發芽。”
他重新坐下,看著馬朗。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是帶著家人倉皇逃命,像無數流亡者一樣在異國他鄉苟且偷生?還是留下來,做那個藏種子的人?”
馬朗的喉嚨動了動。
他想起自己河北老家的父母,想起逃難路上餓死的鄉親,想起兒子每次講述日本人時的那種反感。
“我……”
他艱難地開口。
“我想活。但我也想……做點對得起祖宗的事。”
如果有機會,誰願意當一個人人唾棄,遺臭萬年的漢奸走狗。
“很好!”
曹炳生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
“那麼,我們談談條件。”
兩小時後,法租界公董局大樓。
曹炳生站在法勃爾總監辦公室門外,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領。
門內傳來法勃爾用法語打電話的聲音,語氣激烈,似乎正在為甚麼事發火。
“砰”的一聲,電話被重重結束通話。
曹炳生抬手敲門。
“進來!”
法勃爾的聲音裡帶著未消的怒氣。
推門進去,法勃爾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這才上午十一點。
這位五十歲的法國總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他最近的焦慮。
“總監先生。”
曹炳生用法語問候,發音標準得如同巴黎人。
“曹,坐。”
法勃爾指了指沙發,自己也走過來坐下。
“日本人又提新要求了。他們要求巡捕房今後所有涉及‘反日分子’的案件,都要有日本領事館的代表旁聽審訊。”
“這不符合租界司法獨立的原則。”
曹炳生平靜地說。
“原則?”
法勃爾冷笑。
“在軍艦和刺刀面前,原則值幾個法郎?”
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這才注意到曹炳生帶來的檔案。
“這是甚麼?”
“關於馬朗督察長的調查報告,以及……”
曹炳生頓了頓。
“一個您可能感興趣的訊息。”
法勃爾接過檔案翻看。
前幾頁是政治處對馬朗保釋案件的合規性審查結論——基本沒有問題,所有手續齊全,保釋金流向清晰。
但翻到最後一頁,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吳四寶?青幫?”
“是的。”
曹炳生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我安排在青幫的線人昨晚傳來訊息,吳四寶從日本領事館領了五百大洋和兩支槍,目標是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