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法租界薛華立路巡捕房。
馬朗坐在自己那間已被政治處貼上封條的辦公室外間,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昨晚留下的菸蒂,窗外的梧桐樹上,幾隻麻雀在晨光中跳躍。
“馬督察長,曹督察長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傳話的是曹炳生的副官曹雲——一個三十出頭、沉默寡言的安徽人。
馬朗抬頭,看見曹雲臉上那種慣常的平靜表情,心頭卻莫名一緊。
“現在?”
馬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制服。
“現在。”
曹雲側身讓開通道,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穿過巡捕房長長的走廊。沿途遇到的華捕和法國警官紛紛側目,有人點頭致意,有人則刻意避開視線。
馬朗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複雜意味——同情、幸災樂禍、漠然,還有幾分兔死狐悲的悲涼。
曹炳生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窗外正對著巡捕房的後院訓練場。
馬朗進門時,曹炳生正背對門口,望著窗外幾名新招的華捕在進行佇列訓練。
“把門關上。”
曹炳生沒有轉身,聲音平靜。
曹雲輕輕帶上門,自己則守在門外。
辦公室裡的空氣有些沉悶,瀰漫著墨水和舊紙張的味道。
曹炳生的辦公桌收拾得異常整潔,檔案按顏色分類擺放,筆筒裡的鋼筆按長短排列,連那盆君子蘭的葉片都擦拭得一塵不染。
“坐!”
曹炳生終於轉過身,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馬朗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注意到曹炳生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絲綢長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上那塊老式的瑞士懷錶。
據說那是他破獲一樁國際走私案後,法國領事親自頒發的獎品。
“馬督察!”
曹炳生緩緩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
“政治處的審查通知,你看過了吧?”
“看過了。”
馬朗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我今早已經把過去六個月所有保釋案件的卷宗整理完畢,隨時可以提交。”
“很好。”
曹炳生翻開檔案,目光卻沒有落在紙上,而是抬起眼直視馬朗。
“但我今天找你來,不是為了公事。”
馬朗心頭一跳。
“昨天晚上,我收到一個訊息。”
曹炳生合上檔案,身體微微前傾。
“青幫‘通’字輩的吳四寶,從日本領事館領了一筆錢——五百塊大洋,外加兩支嶄新的駁殼槍。”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懷錶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馬朗感到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溼了襯衫。
吳四寶是杜月升手下最狠的角色,專門處理“溼活”。
五百大洋在如今的申海灘,足夠買十條人命。
前天,他就收到“陳家”遞過來的警告,以及“五萬美元”的買命錢。
為此他兵分兩路,一邊安排馬龍帶著妻兒離開,一邊向“陳家”遞話要求見面,但兩天了都沒有任何訊息。
如今曹炳生又透露了相同的情報……
“訊息來源可靠嗎?”
馬朗的聲音有些發乾。
“非常可靠!”
曹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而且目標很明確——法租界巡捕房高階督察,馬朗。”
馬朗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他們敢在租界動手?!”
他這段時間,幾乎一直呆在法租界,而且身邊基本上一直都帶著幾個巡捕保鏢,就是擔心吳四寶突然下手。
“為甚麼不敢?”
曹炳生依然平靜。
“製造一起‘意外’太容易了。車禍、搶劫、火災,甚至是……巡捕房內部人員‘畏罪自殺’。”
“我……”
馬朗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是啊,對於那些人來說,殺一個沒有價值的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他重新跌坐回椅子,雙手撐著額頭。
“曹督察長,您告訴我這個訊息,是想……”
“我想知道……”
曹炳生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你前天託人傳話,說要見‘陳家’的主事人——為甚麼?”
馬朗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死死盯著曹炳生,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任何破綻。
但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您……您怎麼知道……”
馬朗的聲音顫抖起來。
“因為傳話的人,把訊息也送到了我這裡。”
曹炳生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張紙條,推到馬朗面前。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馬朗求見陳家話事人,願以情報換命。”
字跡潦草,是那種市井間常見的代筆書信。
馬朗看著那張紙條,又抬頭看看曹炳生,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細節。
曹炳生這些年看似中立的行事風格,他在關鍵時刻總能得到的情報,他對某些案件的“特殊處理”,還有前天晚上那封神秘的警告信……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
“您……您就是……”
馬朗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曹炳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的訓練場上傳來教官的口令聲,那些年輕華捕正在練習擒拿,動作整齊劃一,卻透著一股生澀。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曹炳生忽然低聲唸了一句,目光轉向窗外。
“林則徐當年寫下這句話時,大概也沒想到,一百年後,他的後人還要在這片土地上做同樣的選擇。”
馬朗徹底明白了。
他緩緩站起身,向曹炳生深深鞠了一躬。
“曹督察長……不,曹先生。馬朗有眼不識泰山。”
“坐下說話。”
曹炳生擺擺手。
“說說吧,你要見‘陳家’的主事人,究竟想談甚麼?”
馬朗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多年的江湖經驗告訴他,此刻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自己和家人的生死。
“我要保命。”
他直截了當。
“我,我的妻子,我的兒子,還有我弟弟馬龍。只要‘陳家’能保證我們安全離開申海,我願意交出我掌握的所有情報。”
“所有?”
曹炳生微微挑眉。
“所有。”
馬朗咬牙。
“我在巡捕房幹了十年,從最低階的華捕爬到高階督察。”
“這十年裡,我經手的案子超過三千件,接觸過的人從青幫頭目到日本軍官,從地下黨到軍統特工。我知道哪些人在為誰做事,哪些地方藏著甚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