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薛華立路巡捕房內,氣氛像梅雨季提前到來的悶溼。
馬朗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三份檔案。
一份是政治處下發的“合規審查通知書”,要求他在三日內提交過去六個月所有保釋案件的完整卷宗及資金流向說明。
一份是法勃爾總監親筆簽字的“暫時停職留察決定”,措辭委婉但意思明確——在調查結束前,他不得參與任何涉及敏感人員或外事案件的工作。
最後一份,是一封沒有郵戳、直接塞進他家門縫的信,上面的白紙只有一行列印的字。
“土肥原已買通吳四寶,三天內你會‘被自殺’。”
沒有落款,但馬朗知道是誰送的。
“陳家”!
這個神秘勢力就像影子,你看不見它,卻總能在最需要時感受到它的存在。
有時是威脅,有時是警告,有時是救命稻草。
至於信紙下面,則是一張花旗銀行的支票。
“阿哥,這擺明了是日本人的陰招!”
這時,馬龍推門進來,臉上滿是憤懣。
“外面已經傳瘋了,說你收了五萬美金,故意放走抗日分子,還和‘陳家’勾結算計法國人……好幾個記者跑到巡捕房門口說要採訪!”
馬朗取出打火機,點燃一支菸,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緩緩上升。
但是,打火機卻沒有關閉。
搖曳的火焰,照耀著那張支票。
“阿哥?”
馬龍小聲的問了一句,馬朗將支票推過去。
“這是……”
馬龍拿起來一看,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五……五萬!還是美元!”
他腦海中浮現出外面的傳言——馬朗收了五萬美金,故意放走抗日分子。
“阿哥,你真的……”
這一瞬間,連他都相信謠言是真的,自己的哥哥收的不是兩萬,而是五萬。
“……”
馬朗白了這個遲鈍的弟弟一眼,將支票拿了回來。
“本來是假的,但陳家把這件事變成真的了!”
咕嘟!
馬龍嚥了一口唾沫。
只是為了證實一則謠言,就直接甩出五萬美元。
這個“陳家”,也太有錢了吧。
而且“誠意”滿滿,有了這筆錢,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阿哥,要不我們……”
“蠢貨,擔心有錢拿,沒命花!”
馬朗打斷了弟弟的話,他當然知道馬龍想說甚麼。
乾脆就這樣投靠“陳家”算了。
但……
馬朗搖搖頭,問道。
“曹炳生那邊甚麼反應?”
“曹督察長?”
馬龍一愣,立刻回答道。
“他甚麼也沒說,照常上班下班,昨天還去參加了法國商會的晚宴。”
“這才是最可怕的。”
馬朗面露苦笑,無力的靠在椅背上,深深的嘆了口氣。
“如果他跳出來罵我,或者公開保我,都說明事情還有轉圜餘地。可他沉默……意味著連他都覺得這攤渾水不能蹚。”
日本人這一招太狠,如今就連法勃爾都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拿了“五萬”,結果卻只給了自己一萬。
公董局更是大怒,以為自己遭受了欺騙。
雖然法勃爾安撫說現在的調查,只是做做樣子,可法國人的承諾……
聽聽就算了,千萬別當真。
馬朗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院子裡,幾個他親手提拔的華捕正在接受政治處的人問話,低著頭,不敢往上看。
牆倒眾人推。
法勃爾為了自保,必須犧牲他這顆棋子;法國人為了給日本人交代,需要一隻替罪羊;而土肥原,要的不僅是他的命,更是要借他的死震懾所有敢和日本人作對的人。
“馬龍,你今晚帶著你嫂子和侄子去香港。”
馬朗突然說。
“甚麼?那你呢?”
“我走不了。”
馬朗搖了搖頭,看著桌子上那張支票。
“我一走,就等於認了所有罪。法國人會通緝我,日本人會追殺我……再加上我以前得罪的那些人,我休想活著離開申海。”
他轉身,眼神裡有一種決絕的光。
“但你們必須走。如果我死了,至少馬家還有血脈。如果我活下來……我會去找你們。”
“阿哥!”
馬龍眼眶紅了。
“要不把以前那些事全都抖出去,跟他們魚死網破!”
“你以為我是誰?”
馬朗自嘲的笑了,指著自己。
“在外面,我是高高在上的法租界巡捕房高階督查,可在法國人眼裡……我就是一個好用的夜壺而已,方便的時候用來撒尿,不方便的時候直接扔掉。”
“現在,就是不方便的時候,而且一旦將我拿下……我這些年賺的錢,湊一湊,或許也有個三五萬,也暫時夠他們分了。”
那些法國人的嘴臉,他太清楚了。
除非他一開始就像曹炳生那樣,透過自身能力上位,否則遲早會被拋棄。
而當他選擇用錢來鋪路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別廢話,去準備。”
馬朗掐滅菸頭。
“另外,幫我做一件事——去找‘陳家’。”
馬龍一驚。
“你不是說他們不可信……”
而且,說到底馬朗落到這個結局,始作俑者就是“陳家”。
“我還有其他選擇嗎?”
馬朗拿起桌子上的那張支票,輕輕的甩了甩。
這,就是“陳家”的買命錢。
要錢還是要命,或者錢也要,命也要。
聰明的人,自然知道該作何選擇。
“告訴他們,我願意合作,但我要見他們的主事人。如果‘陳家’真像他們表現的那麼神通廣大,就該知道怎麼找到我。”
馬龍重重點頭,轉身離開。
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
馬朗拉開抽屜,取出那封匿名信,又看了看桌上三份檔案,忽然笑了。
從警二十年,他見過太多黑白不分、生死無常。
但這一次,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漩渦邊緣,而漩渦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也是……唯一的生路。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救下並且保住我的位置,那投靠“陳家”也不是不可以。
或許,到時候自己還有機會知道“小野寺信彥”的真實身份。
“我的命……可不止五萬,至少給我翻個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