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福煦路,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房子裡。
曹炳生脫下制服,換上深灰色的長衫,坐在一張紫檀木茶桌前。
對面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銀行職員的中年男人——陳軒最初的分身之一·李默然。
“曹督察長好膽識。”
陳軒好奇的打量著眼前的曹炳生。
“敢單獨來見我,不怕我是日本人的陷阱?”
沒錯,在馬朗還在左搖右擺的時候,他的頂頭上司曹炳生,已經直接下注,先一步找上了“陳家”。
而他的誠意,就是十名犯人。
其中兩個地下黨,三個國黨,五個愛國學生。
收到這個訊息,陳軒第一時間便明白了曹炳生的“暗示”,然後發出了邀請。
“如果是陷阱,你現在已經死了。”
曹炳生平靜地說。
“這棟房子前後三條弄堂,我安排了十二個人,四把步槍。只要我咳嗽一聲,你走不出這個門。”
陳軒笑容不變。
“那看來,曹督察長是想談生意,而不是拼命。”
“我要見‘陳家’真正的主事人。”
曹炳生開門見山。
“不是你這種行走,更不是一個早就被日本人盯上的靶子。”
聽到“靶子”這個詞,陳軒瞳孔微微收縮。
暴露了!
能在法租界爬到“督察長”這個位置,果然不容小覷。
“為甚麼?”
陳軒眯起眼睛。
這個人,比馬朗更加聰明,也更有價值。
所以,對他也要更加謹慎。
“因為我要確定,‘陳家’到底想幹甚麼。”
曹炳生盯著陳軒的眼睛。
“救國?還是趁機斂財?又或者……是另一個想要稱王稱霸的軍閥?”
陳軒斟茶,推過去一杯。
“曹督察長是愛國者,我們查過。三年前幫宋女士轉移物資,去年金陵淪陷前放行難民,巡捕房檔案室裡至少壓著五份日本人對你的投訴——說你‘偏袒華人’。”
“所以?”
“所以你應該明白,在這個時代,愛國有很多種方式。”
陳軒緩緩道。
“有人在前線流血,有人在敵後潛伏,有人在國際上奔走……而‘陳家’選擇的方式,是救人、囤力、等待時機。”
“時機?”
曹炳生冷笑。
“等到甚麼時候?等到日本人佔領全中國?等到歐美列強把我們徹底瓜分?”
正因為是法租界的督察長,他才更加清楚中國跟世界列強之間的差距,就算人口是他們的幾倍甚至十幾倍又如何?
十幾個農民,能夠打得過一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嗎?
這是工業國對農業國,而這個農業國還處於分裂內戰的狀態。
你告訴我?
這怎麼打贏!
“陳家”是有錢,但錢在“槍桿子”面前,就是任取與求的錢袋子。
金陵保衛戰只是曇花一現,而且最後還不是淪陷了。
陳軒注意到曹炳生眼中閃過的悲哀,對於他悲觀的想法,其實非常理解。
在原來世界的歷史上,面對日軍的強勢與國際援助的缺失,中國大地上“亡國論”聲音甚囂塵上,民族自信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甚至,為了在文化層面為民族存續留火種,史學家錢穆先生以筆為劍,撰寫《國史大綱》。
希望透過梳理中華文明五千年曆史,喚醒民族認同與復興信念。?
由此可見,當時有多絕望。
清朝的前車之鑑,中華兒女,有誰願意當亡國奴?
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他們卻看不到一絲希望。
“等到我們有一支能打回去的軍隊,有一片能養活千萬人的土地,有一批能重建國家的種子。”
陳軒已經明白了曹炳生是個怎樣的人,他的聲音陡然嚴肅。
“曹督察長,你在法租界庇護的,最多幾百人。而‘陳家’在菲律賓已經安置了近二十萬難民,在美國正在收購工廠和農場,在申海……我們在從日本人眼皮底下搶人。”
為了獲取對方的信任,陳軒甚至透露了一部分“陳家”的底細和計劃。
“馬朗督察長的事,你也看到了。法國人保不住他,日本人要他死。但‘陳家’可以救他——不必像喪家犬一樣逃跑,而是繼續當他的督察,甚至更上一層樓。”
曹炳生沉默良久。
不得不說,陳軒透露的一部分情報,有些打動他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你們要馬朗做甚麼?”
“他的能力、他對申海地下世界的瞭解、他在巡捕房經營多年的關係網——這些都是‘陳家’需要的。”
陳軒開誠佈公,坦白了對馬朗的安排。
“但我們不強求。如果他願意合作,我們會給他一條生路,也給他的家人安全。如果他不願意……我們也會救他一次,算是還他釋放那二十個學生的人情。”
“然後呢?你們要我做甚麼?”
“維持現狀。”
陳軒笑了,察覺到了曹炳生的警惕。
“繼續當你的督察長,在法國人和日本人之間周旋,必要時……為我們提供一些便利。比如,讓巡捕房對‘羅馬號’的離港手續‘加快審批’,對碼頭上某些‘貨物搬運’睜隻眼閉隻眼。”
曹炳生手指輕叩桌面,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風險太大。如果被日本人發現,我會死得比馬朗還慘。”
“所以報酬也會更高。”
陳軒從懷中取出一張瑞士銀行的本票,推到曹炳生面前。
“十萬美金,這不是賄賂,是‘行動經費’——你可以用它打點法國上司,也可以用來安置更多你想救的人。”
曹炳生看著那張本票,沒有碰。
“我要見主事人。”
他重複道。
“不見,免談。”
陳軒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明晚十點,外白渡橋北岸,第三根路燈下。只能你一個人來。”
“如果我發現有埋伏——”
“你不會。”
陳軒起身。
“‘陳家’的敵人是日本人,不是中國人。更何況……你還是個值得尊敬的中國人。”
他戴上帽子,推門離去。
曹炳生獨自坐在茶桌前,許久未動。
窗外傳來黃包車的鈴聲和小販的叫賣聲,那是申海最尋常的市井煙火。
而他,正站在一道看不見的界線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萬丈深淵,也可能是……真正的救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