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聽聽自己在說甚麼?
明明是你們千阻萬撓,還追究我們在法租界抓人的責任,現在居然還有臉說出這種話!
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土肥原先生,如果您的人在租界行動前能按規矩報備,而不是帶著槍闖進來開戰,今天這場會議或許根本不必召開。”
然而,法勃爾還在火上澆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巖井英一。
“更不必說,流彈擊穿了聖尼古拉斯教堂的彩窗,距離法國領事館的宿舍樓只有三十米。”
“我們需要一個解釋:貴國特工在法租界攜帶武器行動,是否意味著貴國已單方面廢止了《辛丑條約》及後續協定中關於租界主權與武裝限制的條款?”
誅心之問!
這不是簡單的治安事件,這是外交層面的挑釁。
法勃爾直接將事件拔高到“條約存廢”的高度——一旦日本被認定破壞條約,其他列強便可藉機施壓,甚至聯合制裁。
土肥原臉色由紅轉青,拳頭在桌下攥緊。
就在他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時候
“冷靜,土肥原君。”
巖井英一輕輕按住他的手臂,起身微微鞠躬。
這位領事館情報負責人,兼巖井公館之主的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容。
“總領事閣下,總監先生,此次衝突確是我方人員處置失當,造成貴方困擾與財產損失,我們深表遺憾。我方願就公共損失——包括教堂彩窗修復、街道修繕、商戶補償——進行全額賠償,具體金額可由技術小組協商確定。”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恭敬,卻透出不容退讓的底色。
“然而,涉及帝國安全的重大嫌疑人從租界監獄被釋放,並在貴方管轄範圍內公然集結、轉移,這同樣是無法忽視的事實。”
“其中至少五名已確認身份的軍統、中統特工,若放任其逃離,將對東亞和平構成持續威脅。望法方理解我方在安全層面的核心關切,並在後續司法協作中予以充分考慮。”
軟硬兼施,既給臺階,又劃底線。
保羅總領事與法勃爾交換了一個眼神。
法國人要的是面子、賠款和明確的規則重申;日本人要的是“下不為例”的默契和未來抓人的便利。
雙方都在試探對方的底線。
“賠償事宜由技術小組跟進。”
保羅最終開口,語氣稍緩。
“但關於租界內的武裝行動規則,我需要日方書面承諾:此後任何在法租界內的情報或抓捕行動,必須提前二十四小時向巡捕房政治處報備,並獲得書面許可。”
“否則,巡捕房有權視其為非法武裝入侵,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土肥原臉色難看,巖井英一卻微笑頷首。
“這是合理要求,我方原則上同意。”
“至於已釋放人員……”
法勃爾接過話,攤了攤手。
“他們已恢復自由身,巡捕房無權再行拘捕。如果日方掌握確切犯罪證據,可按引渡程式向江蘇高等法院第三分院提出申請——當然,程式可能需要數月。”
踢皮球,拖時間。
土肥原幾乎要冷笑出聲。
數月?
那些“學生”早就跑到天涯海角了!
但他沒有再發作。
巖井英一在桌下輕輕踢了踢他的腳。
今天的目標不是逼法國人交人——那不可能,而是將馬朗釘在“失職”和“可疑”的恥辱柱上,為後續行動鋪路。
同時,也是一種警告。
會議在一種冰冷的僵持中暫告段落。
保羅宣佈休會三十分鐘,雙方各自退入休息室。
日本領事館的休息室內,土肥原一拳捶在茶几上,震得茶杯亂跳。
“八嘎!法國佬欺人太甚!還有那個馬朗——他肯定有問題!就算說得再漂亮,也洗不掉他放人的事實!”
巖井英一關上門,示意鈴木信介守在門外。
他點了支菸,緩緩道。
“土肥原君,憤怒無濟於事。法國人需要面子,我們給了;他們想要規則,我們認了。但這不代表我們輸了。”
“那個馬朗……”
他吐出一口菸圈。
“確實可疑!你我都清楚,‘陳家’有錢,錢能通神……恐怕不僅是馬朗,他背後是法勃爾,甚至可能是整個法租界高層,都可能收了錢……動他,就是動法國人的錢袋。”
土肥原陰沉道。
“那就動!帝國難道還怕幾個法國官僚?”
“不是怕,是代價。”
巖井英一搖頭。
“現在北進(對蘇)和南進(對美英)的戰略方向還在爭論,陸軍省明確要求我們在申海保持‘相對穩定’,不能同時與歐美列強交惡。為了幾個中國特工,不值得。”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但馬朗這個人……可以‘用’。他不是清正廉潔嗎?不是聲稱一切為公嗎?那我們就送他一份‘大禮’。”
土肥原皺眉。
“甚麼意思?”
“放出風聲,就說馬朗與‘陳家’勾結,收受巨賄,故意放走抗日分子。”
巖井英一微笑。
“訊息不要從我們這裡出,讓青幫的人去散,最好再偽造幾封‘陳家’寫給馬朗的‘感謝信’,丟到巡捕房門口。”
“法國人為了自保,一定會嚴查馬朗。查不出問題,也會將他調離關鍵崗位;查出問題……那他就會成為替罪羊。屆時,無論是法租界還是‘陳家’,都會陣腳大亂。”
借刀殺人,製造內亂。
土肥原終於露出一絲獰笑。
“好!就讓吳四寶去辦。”
“還有……”
巖井英一補充。
“小野寺君提到的‘白俄船隊’計劃,必須盯死。如果‘陳家’真要把人從海上送走,那艘‘羅馬號’就是最好的棺材。”
他看向陳軒。
“信彥君,這件事由你全權跟進。我要知道那艘船每一個船員的名字、每一個上船者的身份、每一個箱子裡裝的是甚麼。”
陳軒躬身。
“嗨依!卑職已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時監控匯山碼頭,並滲透白俄互助委員會內部。最遲明晚,會有詳細報告呈上。”
土肥原滿意地點頭。
“喲西。信彥君,你是我最得力的部下。此事若成,我會親自向陸軍省為你請功。”
陳軒低頭領命,眼中卻一片冰冷。
棺材?
是的,但不知道最終躺進去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