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陳軒的話音落下,臺下響起零星的附和飲酒聲。
陳軒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
“然而,有些話,我必須在歡慶之前,向諸位坦誠相告。諸位之所以能走出巡捕房,是因為‘陳家’動用了一些關係,支付了不小的代價。”
“但這並不意味著危險已經過去。恰恰相反,更大的危險,可能正在門外等著諸位。”
宴會廳內頓時一片寂靜,連刀叉輕碰盤子的聲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軒臉上。
“日本特高科,想必諸位都不陌生。”
陳軒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眾人心上。
“諸位在巡捕房,他們或許還有所顧忌。但如今諸位恢復了自由身……”
“請恕我直言,以特高課的行事風格,他們絕不會放過任何他們認為有‘反日’嫌疑的人。跟蹤、密捕、審訊,甚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是甚麼。
臺下開始出現騷動,不安的低語聲響起。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一個戴著眼鏡,學生模樣的青年忍不住顫聲問道。
陳軒的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在那幾個保持沉默的特工臉上稍作停留,然後才開口道。
“‘陳家’既然伸手管了這件事,就不會半途而廢。我們為諸位準備了一條出路。”
他示意助手展開一幅簡單的東南亞地圖。
“菲律賓,巴拉望島。”
陳軒的手指落在那個狹長的島嶼上。
“那裡有我們‘陳家’和幾位南洋僑領合作興辦的實業,墾殖園、學校、醫院,正需要大量有知識、有理想的年輕人。”
“那裡是英美勢力範圍,日本人暫時還伸不了那麼長的手。”
“去了那裡,諸位可以暫時遠離戰火,用你們的雙手和頭腦,為自己、也為未來的家園,開闢一片新的天地。”
他停頓了一下,丟擲了更具誘惑力也更具壓力的條件。
“而且,我們可以安排,將諸位的親屬朋友,也安全地接出申海,一同前往。一家人,整整齊齊,在海外重新開始。”
這番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對於那些職業特工而言,組織的紀律和未完成的任務是首要考量,他們幾乎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但對於佔多數的學生、教師、記者、普通職員來說,這個提議具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他們被捕多是因為熱血行動,並非專業諜報人員,對家人的牽掛和自身的恐懼是真實的。
能活著離開申海,還能帶上家人,去一個聽起來相對安全的地方,這簡直是絕望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宴會的氣氛變得微妙而凝重。
人們交頭接耳,低聲討論,臉上交織著猶豫、掙扎、渴望和恐懼。
陳軒並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最終,十四人舉起了手,表示願意接受安排,前往巴拉望。
而剩下的六人,則明確拒絕了。
陳軒尊重了所有人的選擇。
他為願意離開的人詳細講解了接下來的安排:如何秘密接走家人,如何分批前往碼頭,途中的注意事項,以及到達巴拉望後的初步安排。
對於選擇留下的人,他也給予了善意的提醒和一筆不多的應急費用。
歡迎會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中接近尾聲。
當這二十人三三兩兩走出“派拉蒙”酒店時,夜色已深,法租界的街道在路燈下顯得空曠而寂靜。
但這寂靜,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
果然,他們剛剛分散走入附近的幾條支路,黑暗的角落和停靠的車輛裡,便鬼魅般閃出多名穿著便裝的男子,迅速盯上了各自的目標。
從這些人被釋放的那一刻起,訊息就已經傳到特高科。
土肥圓當即命令特高科的人出馬,準備守株待兔,將這些抗日分子帶回去。
然而,就在特高科的人員準備上前實施密捕的瞬間,異變陡生。
從街對面的咖啡館、旁邊的書店二樓、甚至路邊的黃包車後,突然衝出另一批人。
這些人同樣衣著普通,但動作更快更狠,直撲特高課的跟蹤人員。
“八嘎!甚麼人?!”
“攔住他們!”
低聲的怒喝和肢體碰撞聲在寂靜的街角爆發。
特高科人員措手不及,他們沒料到在法租界腹地,竟然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襲擊他們。
砰!
不知是誰先開了槍。
清脆的槍聲撕裂了夜晚的寧靜,在石庫門弄堂間激起陣陣迴響。
緊接著,更多的槍聲響起。
啪!啪!啪!
手槍短促的射擊聲。
“噠噠噠……
竟然還有衝鋒槍的掃射。
子彈打在牆壁上,濺起火星和碎屑,擊碎臨街的玻璃窗,引起一片驚恐的尖叫。
那二十人在“陳家”人員的迅速引導和掩護下,趁亂鑽入預先安排好的小巷和通道,飛快地消失在申海迷宮般的街巷中。
而特高課的行動隊,則被這夥火力強悍、戰術嫻熟的阻擊者死死纏住。
槍戰持續了不到五分鐘,卻異常激烈。
等到法租界巡捕房的警笛尖嘯著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時,交戰雙方都已迅速撤離。
只留下空蕩的街道,瀰漫的硝煙,還有滿地的彈殼和碎玻璃,以及幾灘尚未凝固的鮮血。
馬朗是第一批趕到現場的巡捕房高層之一。
他面色鐵青地看著眼前的狼藉,聽著手下報告初步情況:至少三名日本便衣受傷,襲擊者身份不明,但火力配置極強,行動果斷,顯然是早有預謀的專業武裝人員。
而被跟蹤的目標,大部分已逃脫。
“陳家……”
馬朗牙關緊咬,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現在百分百確定,這就是“陳家”導演的一場戲。
哪有贖了人之後,如此大張旗鼓的召開宴會的……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此刻。
他們利用了特高課必然的抓捕行動,故意在法租界製造了這場血腥衝突。
自己千萬小心,還是不小心中招了。
“督察,日本領事館和特高課的電話……已經打爆了總機。”
一名華捕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報告。
“他們要求我們立刻交出襲擊者,嚴懲兇手,並指責我們巡捕房縱容甚至勾結反日武裝,破壞‘東亞和平’。”
馬朗感到一陣頭疼欲裂。
他知道,更大的風暴,馬上就要來了。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正是他自己,以及他剛剛簽署的那份特赦令。
“陳家,我草擬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