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巴拉望島西北海岸的一處定居點,還籠罩在淡藍色的薄霧中。
但已經有炊煙升起。
第一批難民中最勤快的幾戶人家,已經開始生火做飯。
米是白花花的大米,菜是昨天剛從新開墾的菜地裡摘下的空心菜和番薯葉。
當熱騰騰的蒸汽在晨霧中彌散開來時,那種“家”的氣息,讓每個早起的人都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踏實感。
阿旺站在廚房的灶臺前,一小鍋粥正在咕嘟冒泡,裡面還飄著幾塊肉片,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他是河北人,今年四十二歲,原本在石家莊開個小雜貨鋪。
日本人來了,鋪子被燒,老婆死在逃難路上,只剩下他和十三歲的兒子狗剩。
來到這個海島已經二十天了。
阿旺還記得剛下船時的茫然:陌生的土地,陌生的語言,陌生的一切。
但“人革聯”的工作人員——那些穿著藍色馬甲的年輕人,有條不紊地安排一切:登記,體檢,分派住處,發放基本生活用品,然後分配工作。
阿旺被分到了建築組,因為他以前做過木工。
狗剩則進了兒童識字班,每天上午學認字,下午跟著大孩子去海邊撿貝殼、挖蛤蜊,說是“補充營養”。
起初阿旺很不安。
天下哪有白吃的飯?
他偷偷問過同組的老趙。
“這些幫咱們的人,圖啥呢?”
老趙是山東人,四十多歲,滿臉風霜,以前是走街串巷的貨郎,見識多些。
他壓低聲音說。
“我打聽過了,這幫人背後是個甚麼‘基金會’,洋人的慈善組織。說是看咱們中國人可憐,出錢出力給咱們找條活路。”
“慈善?”
阿旺不信。
“洋人哪有這麼好心?”
“管他呢!”
老趙往地上啐了一口。
“能活命就行。再說了,人家也不是白養咱們——你看,這不都讓咱們幹活嗎?開荒,蓋房,修路……我聽說,等把那片林子開墾好了,還能分到自己的地。”
自己的地!
這三個字,像魔咒一樣,讓所有難民眼中有了光。
阿旺也不例外。
他攪拌著鍋裡的粥,看著兒子狗剩從第三間房間鑽出來,揉著惺忪睡眼。
孩子臉上已經有了血色,不再是逃難時那種餓得發青的模樣。
“爹,今早吃啥?”
“瘦肉粥,還有雞蛋和牛奶!”
阿旺盛了一碗,同時從另一個爐灶中取出熱氣騰騰的雞蛋和牛奶。
雞蛋和牛奶是“人革聯”的人強制要求,說早上吃雞蛋和牛奶可以讓孩子發育得更好更強壯。
雖然阿旺不太懂,但反正是免費的。
只是可惜了娃他娘,若是她還活著,能吃上一個雞蛋,喝上一杯牛奶,那該多好。
如今,阿旺所有的念想,都寄託在兒子狗剩身上。
“快吃,吃完去學堂。”
狗剩接過碗,狼吞虎嚥。
吃完後,他抹抹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啟後上面用鉛筆寫了十個字——人、口、手、足、山、水、田、日、月、星。
“爹,昨天先生教了這十個字。我全認得了。”
阿旺看著兒子眼中閃爍的驕傲,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他大字不識幾個,但希望兒子能讀書,將來……
將來怎樣呢?
他不知道,但總比餓死在逃難路上強。
六點整,哨聲響起。
這是上工的訊號。
阿旺和其他建築組的工人一起,在定居點中央的空地集合。
負責他們這組的工頭是個三十出頭的福建華僑,叫陳阿福,會說一點北方話。
“今天任務!”
陳阿福用生硬的普通話喊。
“東區的排水渠渠,要儘快挖好……雨季快來了,如果沒有排水渠,剛開墾的田地會被水淹沒。材料已經運到,二十個人,分四組,午飯前必須完成!”
沒有廢話,沒有訓話,直接分派任務。
阿旺喜歡這種方式——實實在在的活兒,幹完了有飯吃,幹得好月底還有獎勵。
他跟著隊伍往東區走。
路上經過正在施工的學校工地,夯土牆已經砌到一人高,幾個木匠正在架房梁。
再往前是開墾出來的農田,綠油油的秧苗在晨光中舒展葉片,幾個農技員——聽說是從菲律賓農業大學請來的華僑學生,正在教難民們如何施肥。
一切都井然有序。
阿旺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定居點北側的山坡上,照美冥正拿著望遠鏡,觀察著這一切。
照美冥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的棉麻襯衫和卡其色長褲,頭髮簡單束成馬尾,看起來像個幹練的女工程師。
她身邊站著李耀邦和兩名“人革聯”的骨幹——都是從南洋華僑中招募的精英。
“目前登記在冊的難民總數是十八萬六千四百七十三人。”
李耀邦翻著手中的統計表。
“其中成年男性七萬五千二百人,成年女性六萬二千八百人,十六歲以下兒童兩萬七千四百七十三人,其他的都是老人……按您的要求,所有適齡兒童都已進入識字班,成人則按專長分配工作。”
“生病率呢?”
照美冥沒有放下望遠鏡。
“下降了很多。剛來時,營養不良和感染性疾病比例高達百分之六十五,現在已經降到百分之二十二。主要是痢疾和面板病,醫療組能應付。”
李耀邦頓了頓。
“不過……有個新問題。”
“說!”
“有一些人,開始私下交換物品。”
李耀邦聲音壓低。
“比如用多領的糧食換別人做工分得的布匹,或者用撿來的貝殼換工具。雖然現在規模很小,但……”
照美冥終於放下望遠鏡,深碧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市場經濟的萌芽。”
她說。
“很正常。人只要聚集起來,就一定會產生交換。堵不如疏。”
“您的意思是?”
“在定居點邊緣劃出一塊區域,作為‘自由交易市場’。”
照美冥思考著。
“每週開放兩次,允許大家用多餘物資交換,但要用我們發行的‘工分券’作為中介——避免以物易物的混亂,也為將來引入貨幣體系做準備。”
李耀邦快速記錄。
“那交易規則呢?”
“三條:第一,不得交易配給的基本生存物資;第二,不得強買強賣;第三,交易額超過一定限度,需向管委會報備。”
照美冥頓了頓。
“另外,組織幾個手藝好的,開個‘技能培訓班’——教編筐、木工、縫紉。讓他們生產的東西可以上市交易,這樣既能滿足需求,又能激勵生產積極性。”
“明白了。”
李耀邦眼中露出欽佩。
“還是您想得周全。”
照美冥不置可否。這些管理方法,一部分來自陳軒提供的後世經驗,一部分是她作為水影治理霧隱村的實踐。
治國如治村,核心都是調動人的積極性,建立良性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