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虹口“銀杏”茶屋。
陳軒——以小野寺信彥的身份——正坐在二樓最裡的雅間。
他對面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日本紳士,穿著考究的和服,頭髮花白但梳理整齊,氣質儒雅。
此人叫松平康治,東京帝國大學法學部教授,小野寺信彥父親的好友,此次來申海參加“日華法學家交流研討會”。
當然,這只是表面身份。
實際上,松平康治是日本內閣情報局的高階顧問,專門研究中國政治生態。
“信彥君,你在申海這半年,成長很多啊。”
松平抿了一口抹茶,溫和地說。
“你父親很為你驕傲。”
他這次來剛到申海,就邀請陳軒,主要有兩個目的。
第一,代替好友小野寺信哲,探望一下小野寺信彥,瞭解一下他的生活。
畢竟孤身在外,而且還是在敵國,身為一名父親,自然會擔心兒子的生活狀況。
第二,則是驗證土肥圓的話,觀察一下小野寺信彥是否真的如土肥圓和巖井英一所說,已經改變了傲慢自大的性格,變得成熟穩重。
特高科工作特殊,萬一他受到太強的影響,變得陰狠毒辣,對於小野寺家未必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當初是為了磨礪小野寺信彥,才會讓他前往特高科。
可看現在的樣子,小野寺信彥比預想中幹得還要好,這反而讓小野寺家開始擔心起來。
因為小野寺信彥是二子,若是學會了土肥圓的手段,為了繼承小野寺家,對他的大哥出手……
以下克上,殺兄奪嫡,可是日本的傳統。
“您過譽了。”
陳軒微微躬身,表現的非常得體。
“我只是盡軍人之責。”
“軍人之責……”
松平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深邃。
“但有時候,軍人面對的不僅僅是戰場上的敵人。在申海這樣的地方,真正的戰爭發生在暗處,在人心之間。”
陳軒適當地露出聆聽的表情,因為無法讀心,所以只能透過面部表情來推測眼前這個“叔父”的目的。
在這種敏感的時刻,對方突然來到申海,不得不讓人懷疑。
“我聽說,特高科最近在搞內部調查?”
松平並不知道陳軒內心的思緒,看似隨意地詢問。
“是土肥原君的意思?”
“是的。機關長認為,過去半年幾次重大失利,可能存在內部因素。”
陳軒點點頭,松平若有所思。
“謹慎是好事。但信彥君,你要記住——在日本,平衡比真相更重要。陸軍和海軍的平衡,特高科和憲兵隊的平衡,甚至……我們和中國人之間微妙的平衡。”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父親託我轉告你:小野寺家的未來在東京,不在申海。完成這裡的任期後,儘早調回陸軍省或參謀本部。特工系統終究不是正統,待久了,會染上洗不掉的‘氣味’。”
陳軒心中瞭然。
這是來自家族高層的警告,也是提醒。
不要陷得太深,不要真的成為土肥原的人,不要忘記自己真正的歸宿是陸軍主流派系。
土肥圓和巖井英一讚賞小野寺信彥的做法,似乎起到了反作用。
“感謝父親和您的提醒。”
陳軒恭敬地回應。
“我會謹記。”
“那就好。”
松平笑了笑,沒有抓著這件事不放,自然的轉移話題。
“對了,聽說你和巖井家的侄女走得很近?巖井英一那個人……很聰明,但也太急於攀附了。你要把握好分寸。”
“我只是兒子,上面有大哥繼承小野寺家,應該不用顧忌這些吧?”
陳軒委婉的表達了自己不會跟大哥爭奪小野寺家的想法,松平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你怎麼會這麼想?信哲並沒有懷疑你,只是……巖井家的門第,終究低了些!”
“可巖井英一應該是皇道派的,本身也頗有才能,我……”
“當他終究只是一個平民!”
松平打斷了陳軒的話,指出了問題所在。
“另外,九條家的小女兒,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信彥明白了!”
又聊了半小時,松平起身告辭。
陳軒送到茶屋門口,目送他的汽車遠去。
回到雅間,綱手已經從暗門走出——她一直待在隔壁房間,用竊聽裝置記錄了整個談話。
“這個松平康治,不簡單。”
綱手坐在陳軒對面,端起已經涼了的茶。
“他的話裡話外都在試探你,也在警告你。日本高層對申海的亂局,開始產生整體性擔憂了。”
陳軒點點頭。
“這說明我們的行動已經開始產生漣漪效應。當水面波動到一定程度,岸上的人自然會注意到。”
“接下來怎麼辦?”
“按原計劃。”
陳軒看向窗外。
“讓伊萬那邊的戲繼續演,讓鈴木的調查把水攪渾,讓馬朗和高橋互相猜忌……我們需要時間。菲律賓那邊,照美冥至少還需要三個月,才能讓第一批定居點真正穩固。”
綱手沉默片刻,忽然問。
“你累嗎?”
陳軒一愣。
“扮演這麼多角色,算計這麼多人,時刻保持警惕……”
綱手的眼神裡有罕見的柔軟。
“即使是我們忍者,在執行長期潛入任務時,也會有心理崩潰的風險。你才二十三歲。”
陳軒笑了。
這是今天第一次,他的笑容裡沒有算計,沒有偽裝,只有淡淡的疲憊和一絲暖意。
“累啊。”
他輕聲說。
“但每次想到巴拉望島那些剛剛安頓下來的難民,想到東北山林裡張黑子他們還在掙扎求生,就覺得……這點累,不算甚麼。”
綱手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沒有多餘的話。
有些理解,不需要言語。
窗外,午後的陽光穿過梧桐樹葉,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申海依然在運轉。
黃浦江上的輪船鳴著汽笛,南京路上的電車叮噹作響,弄堂裡傳來小販的叫賣聲,租界公園裡還有人在悠閒地散步。
沒有人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暗處,有多少條線正在交織,有多少個秘密正在發酵,有多少場博弈正在進行。
而這一切,都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