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按照陳軒的計劃,有條不紊的進行。
小野寺的“情報課”逐漸被排斥在外,高橋親自下場,指揮松本和行動課,獲得了想要的情報。
原來,情報工作也沒那麼難嘛!
果然是小野寺太無能,要不就是故意敷衍,或許應該找個機會,把小野寺按下去。
如果情報課也換成自己人,即便土肥圓歸來,又能拿他怎麼樣。
到時候,自己未必也不能更上一層樓,成為一名將軍。
高橋志得意滿,已經開始幻想美好的未來。
這天晚上,雨水淅淅瀝瀝地敲打著法租界福煦捕房轄區一條偏僻弄堂的麻石板路,兩側是老舊的石庫門房子,窗戶緊閉,偶有昏黃的燈光透出。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遠處傳來的模糊市聲。
弄堂深處,一個穿著黑色膠布雨衣,提著舊皮箱的男子身影,有些倉促地走了進來。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似乎在確認甚麼,然後快步走向預定的角落——那裡堆著一些廢棄的傢俱和雜物。
幾乎在他站定的同時,弄堂兩端陰影裡,無聲地冒出十數條黑影,動作迅捷,呈鉗形向他包抄而來。
正是松本信吾親自帶領的行動課精銳。
他們收到“確切情報”,今晚此地將有馬朗手下與“香港商人”進行秘密情報交接。
“不準動!”
低沉的日語喝令響起。
黑衣男子似乎嚇了一跳,皮箱脫手掉在溼漉漉的地上。
行動課的特務們一擁而上,將他牢牢按住,有人迅速撿起皮箱,迫不及待地開啟——裡面只有幾本半舊的《申報》合訂本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但略顯廉價的西裝。
松本信吾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他上前一把揪住那男子的衣領,用生硬的中文低喝。
“說!你的同夥在哪裡?馬朗讓你來幹甚麼?”
男子一臉驚恐茫然,結結巴巴地說。
“我……我就是個跑腿的……有人給我錢,讓我這個時候提著這個箱子來這裡站一會兒……我甚麼都不知道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不許動!”
“舉起手來!”
“巡捕房辦案!”
瞬間,弄堂前後入口處,數盞大功率手電筒的強光刺破雨幕,將現場照得雪亮。
二十幾名身著法租界巡捕制服、荷槍實彈的華捕,彷彿從地底冒出,迅速佔據了有利位置,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弄堂內的日本特務。
為首一人,正是馬龍特務班的副隊長,一臉肅殺。
“松本課長,真是好興致啊!”
一個沉穩而帶著譏誚的聲音從弄堂口傳來。
只見馬朗身披呢子大衣,在一隊持槍護衛下,緩緩走了進來,臉色在燈光和雨絲映照下,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深更半夜,帶著這麼多人,荷槍實彈,潛入我法租界核心區域,綁架、恐嚇我轄區的良民百姓……你們特高科,眼裡還有沒有《租界治安協定》?還有沒有我們法租界當局?”
松本信吾一臉震驚,還帶著一絲羞怒和慌亂。
“馬朗督察!我們是在執行公務,追查危害帝國安全的恐怖分子!此人形跡可疑,在此地進行非法交易!”
“可疑?非法交易?”
馬朗冷笑,走到那名被嚇癱的男子身邊,踢了踢地上的皮箱。
“幾本舊報紙,一套破衣服?這就是危害你們帝國安全的‘證據’?松本課長……你們特高科現在查案,都靠憑空想象,還是說,有人故意給你假情報,讓你來我馬朗的地盤上撒野,好給我,給法租界巡捕房難堪?!”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我現在懷疑,這是一起有預謀的,針對法租界執法官員的挑釁和陷害事件!所有人,放下武器!否則,以武力抗拒執法、危害租界安全論處!”
周圍的華捕們“嘩啦”一聲,子彈上膛,氣勢逼人。
松本信吾臉色鐵青,他帶來的行動課人員也被這陣勢鎮住,面面相覷。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秘密抓捕,現在卻成了持械闖入租界、被巡捕房抓現行的局面。
如果真的發生交火,事情將徹底無法收拾。
僵持了大約一分鐘,每一秒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雨水順著雙方的帽簷、槍管滴落。
最終,松本信吾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揮了揮手。
“……放下槍。”
行動課特務們不情願地垂下槍口。
馬朗一擺手,華捕們上前,迅速繳了日本特務們的隨身武器,並將那個還在發抖的“誘餌”男子保護起來。
“松本課長!”
馬朗走到松本面前,距離很近,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眼中寒光閃爍。
“回去告訴高橋大佐,或者你們背後那位小野寺課長,想玩火,也得看看地方!”
“法租界,不是虹口,更不是滿洲!”
“這次,我看在兩國邦交和土肥原機關長的面子上,只繳械,不抓人。但你們的人,立刻給我滾出法租界!再讓我發現有未經許可的間諜活動……”
“哼,法國領事館的抗議照會,明天就會送到你們陸軍省和外務省!”
他退後一步,聲音恢復常態。
“收隊!把這位受驚的市民帶回去做筆錄。這些……闖入者,禮送出租界邊界!”
看著在巡捕“護送”下狼狽離去的松本等人,馬朗站在雨中,臉上並無多少得意,反而更加凝重。
今晚他贏了面子,挫了日本人的氣焰,但也徹底撕破了臉。
高橋那個瘋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那個暗中給自己遞訊息的“神秘人”,到底是誰?目的又是甚麼?是敵是友?
他抬頭望了望被雨雲遮蔽的夜空,心中暗忖。
申海灘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必須儘快查清特高科內部的真實動向,尤其是那個小野寺信彥……
還有,得和法國主子們好好溝通一下,爭取更大的支援才行。
這一切,都被遠處一棟樓房窗簾後,一架高倍望遠鏡盡收眼底。
暗中窺視的,正是陳軒手下“潛龍”小組的成員。
他輕輕放下望遠鏡,對著微型發報機,敲出了一段密電。
霞飛路308號,陳軒看著剛譯出的電文,微微一笑。
“好戲開場……接下來,該土肥原先生回來收拾殘局了。高橋君,祝你‘好運’。”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雨,還在下。
法租界的暗湧,正逐漸化為即將席捲而來的巨浪。
而黃浦江上,載著土肥原賢二和巖井英一的客輪,已經駛過了吳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