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申海,空氣裡已隱約浮動著初夏的溼悶。
位於虹口的日本特別高等警察課本部大樓內,氣氛卻比天氣更加凝重。
上午九時,情報課與行動課聯席會議召開。
長方形的會議桌旁,陳軒的分身,情報課課長小野寺信彥——安靜地坐在左側首位。
他面前攤開著一份薄薄的卷宗,裡面是紙鳶“提供”的兩個外圍聯絡點破獲記錄,以及三名“軍統分子”的審訊摘要。
這一次突襲據點,損失倒沒有上次那麼大,但而且也順利的撬開了其中一個人的嘴巴。
可最終的成果,卻不太理想。
“小野寺君。”
坐在主位的高橋正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刻意的壓迫感。
他沒有看卷宗,鷹隼般的目光盯著陳軒。
“這就是你交給我的答案?五個連姓名都無法確認的屍體,兩個早已廢棄的空屋?”
沒錯,交代的情報,最終只找到了兩個廢棄的據點,而擊斃的五名所謂“軍統”,身份更是無從確認。
雖然有公報私仇的嫌疑,但高橋的智商畢竟線上。
“大佐閣下!”
小野寺信彥微微垂首,平靜的彙報著與紙鳶共同編造的劇本。
“根據審訊片段交叉比對,可以確認其中一人負責霞飛路區域的信件投遞,另一人曾頻繁出入公共租界的一家藥房——那很可能是一個未啟用的聯絡站。我們正在順藤摸瓜。”
“順藤摸瓜?”
高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哐當作響。
“從四月底到現在,藤在哪裡?瓜又在哪裡?機關長返回申海就在眼前!難道你要我用這些零碎東西,告訴機關長閣下我們在申海一事無成嗎?”
這時候就是“機關長閣下”了。
看來高橋的情報不錯,已經知道土肥圓渡過難關,而且還會繼續擔任申海特高科的機關長。
會議室鴉雀無聲。
行動課長松本信吾眼觀鼻,鼻觀心。
幾位佐級軍官屏住呼吸。
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高橋的態度轉變,聯想到土肥圓剛剛離開時對方的耀武揚威,此時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小丑。
還好,在場的人都是頂級特工,所以能忍住不發笑。
“卑職無能。”
陳軒站起身,態度無可挑剔。
“軍統申海站遭受重創後,行事極為詭秘。我們安插的線人反饋,他們似乎改變了聯絡模式,並且……”
他適時地停頓了一下,露出一絲猶豫。
“並且甚麼?”
高橋身體前傾。
“並且,可能有外部勢力在為他們提供庇護,或者至少是情報交換的渠道。根據我們的調查,線索指向了……法租界。”
小野寺信彥緩緩說道。
“法租界?”
高橋眯起眼睛。
這倒是一個合乎邏輯又令人頭疼的方向。
法租界自成一國,法國總領事獨攬大權,其下的巡捕房更是不甩特高科。
日本勢力在此雖有滲透,卻始終難以像在虹口或公共租界部分割槽域那樣為所欲為。
那裡是各國勢力、各色人物的樂園,也是情報活動的溫床。
“說具體點!”
“是!我們監控到,原‘狼蛛’系統下一個負責交通的漏網之魚,最近兩次出現都在法租界貝當區巡捕房附近更重要的是……”
小野寺信彥翻開卷宗新的一頁,上面是幾張模糊的偷拍照片和幾行記錄。
“法租界巡捕房政治處下屬的馬龍特務班,近期活動異常。該班負責人馬朗督察,據說與公共租界某些背景複雜的華人買辦交往甚密,而其中一位買辦的司機,被我們的人認出,曾與現已消失的軍統人員有過接觸。”
這些資訊半真半假,虛實相間。
馬朗督察是真實存在且位高權重的法捕房華人高階警官。
他與各方都有來往也是事實。
陳軒透過綱手前期以“陳家”名義進行的醫療捐款接觸,以及井野透過心轉心之術從一些華捕口中零碎獲取的資訊,確認了馬朗的幾處常去場所和大致作息。
這個人,確實有鬼,但不是軍統的人,而是一個投機分子。
在申海淪陷前,他就逮捕過不少愛國青年,同時也接受過國黨和紅黨的賄賂,釋放過關押關押的先進分子。
這樣的人在混亂的申海,確實如魚得水,左右逢源。
可一旦面臨生命威脅,他們投降得比誰都要快。
既然控制不了,那不如換成自己人。
所以,陳軒才會選定他,作為這次的誘餌。
高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眼中閃爍著危險而興奮的光芒。
法租界,馬朗督察……如果真能在這裡開啟缺口,挖出軍統的“申海站”,甚至將其拉下來,換上自己人,那絕對會成為一份足以讓東京側目的功勞。
到時候即便土肥圓回來,又能奈他何。
“證據呢?光靠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和‘據說’可不行。”
高橋追問,語氣已從質問轉為探究。
“確鑿證據需要深入法租界調查,但這面臨很大障礙。不過……”
小野寺信彥話鋒一轉。
“我們最近攔截了一次可疑的無線電訊號,發射源大致定位在法租界福煦捕房轄區。破譯雖未完全成功,但其中反覆出現了類似接頭代號的片語。”
“我們懷疑,有一個隱秘的聯絡點就在那裡,可能與馬朗督察的活動區域有重疊。”
這完全是子虛烏有。
訊號是“潛龍”小組用繳獲的軍統舊電臺偽造發射的,目的就是提供一個令人信服的“線索”。
高橋顯然被吸引了。
“既然如此,還等甚麼?松本君……”
他轉向行動課長。
“你的人立刻對福煦捕房周邊進行秘密布控,重點是馬朗常出現的地點。小野寺君,你負責情報支撐和協調,我要知道這個馬朗每天見了誰,去了哪裡,哪怕他去喝杯咖啡,我也要知道是哪家店!”
“大佐……”
小野寺信彥適當的表現出一絲為難。
“法租界巡捕房政治處耳目眾多,馬朗本人又是特級督察長,警惕性極高。大規模秘密布控很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引發外交糾紛。是否……更謹慎一些?”
“謹慎?”
高橋冷笑,信誓旦旦的道。
“機關長閣下就是因為太‘謹慎’,才會讓申海變成今天這樣!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出了事,我一力承擔,你們只管放手去做!”
這可是你說的!
會議室中,眾人相視一眼,包括松本信吾也微微頷首。
這麼多人作證,等出了差錯,看你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