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零五分,一艘從鎮江來的客輪緩緩靠岸。
乘客陸續下船,大多是些小商販和返鄉的旅客。
陳軒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後鎖定在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手提藤箱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四十歲上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容清癯,步伐沉穩。
下船後,他並不像其他旅客那樣急於離開,而是走到碼頭外街道左邊第三根路燈下,似乎在看江景,實則目光敏銳地掃視著周圍環境。
觀察了一陣,陳軒這才緩步走過去。
中年男子注意到了陳軒的到來,像一個普通的旅客那樣露出狐疑的表情。
在距離還有三米的時候,陳軒這才摘下禮帽,用左手輕輕拍了三下帽簷——這是約定的暗號。
隨時準備逃離的中年男子這才鬆了口氣,同樣摘下帽子,用右手輕輕拍了三下帽簷。
“風雨如晦。”
陳軒低聲說。
“雞鳴不已。”
對方回應,聲音溫和,帶著一點江浙口音。
暗號對上。
陳軒重新戴上帽子。
“紙鳶先生?”
“正是在下。”
紙鳶微微一笑,眼鏡後的眼睛彎成兩道細縫。
“閣下是……”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陳軒做了個請的手勢。
“車在那邊。”
說罷,他在前面道路,紙鳶雖然有所懷疑,但兩個接頭暗號都對了,而且據他觀察周圍確實沒有埋伏,便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附近的停車場。
陳軒進入車後座,紙鳶猶豫了一下,從另一邊上車。
“去法租界!”
“嗨!”
司機回了一句日語,紙鳶下意識的拔出了手槍,頂在陳軒的腦門上。
“你到底是誰?”
接頭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陳軒似乎是日本人,但因為接頭正確,所以才會跟上。
可現在……
“小野寺信彥,特高科情報課課長!”
陳軒平靜的說道,紙鳶握槍的手猛的抖了一下。
我草,甚麼鬼!?
特高科的一個課長,親自來跟我接頭?
“你……”
“紙鳶先生一路辛苦。”
陳軒隨口寒暄,用的是流利的中文。
“從鎮江過來,船要坐七八個小時吧?”
“還好,沿途看看江景,時間過得也快。”
紙鳶慢慢放下手槍,神情依然緊繃,回應著陳軒的搭話。
“倒是小野寺課長親自來接,讓在下受寵若驚。”
“應該的。”
陳軒笑了笑,表露了自己另一個身份。
“畢竟紙鳶先生現在是申海站的新站長,我們‘陳家’與軍統是盟友,自然要盡地主之誼。”
他刻意強調了“陳家”兩個字。
紙鳶的瞳孔微微收縮。
雖然來之前已經收到總部的密電,知道“陳家”這個神秘組織與軍統達成了某種合作,也知道他們在日本人內部有極深的滲透。
但親眼見到一個日本特高科的情報課長自稱“陳家”的人,這種衝擊還是遠超想象。
“陳家的能量,果然令人歎為觀止。”
紙鳶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試探。
“連特高科的情報課長都是自己人,難怪能在申海如魚得水。”
“不過是多方佈局罷了。”
陳軒輕描淡寫地帶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軍統知道“陳家”的實力。
而且,光明正大的告訴對方——區區特高科的課長,也不過是一個隨便可以暴露的棋子。
“紙鳶先生這次來滬,戴老闆有甚麼特別交代嗎?”
“首要任務是重建申海站的情報網路。”
紙鳶推了推眼鏡。
“‘狼蛛’同志犧牲後,申海站已經靜默了二十多天,很多線都斷了。總部要求儘快恢復運作,尤其是對日本海軍和特高科高層的監控。”
他說著,看了陳軒一眼。
“不過現在看來,對特高科的監控,有課長您在,似乎已經不需要我們費心了。”
“該監控的還是要監控。”
陳軒搖搖頭,適當的暗示了一下。
“我在特高科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現在特高科內部的情況……有些複雜。”
他簡單介紹了土肥原和巖井英一返日述職,高橋正雄暫代主持工作,以及高橋對情報課施壓的情況。
紙鳶聽得認真,手指無意識地在藤箱上敲擊著。
“所以高橋正雄現在急於立功,想要對軍統動手?”
“不是想要,是已經在做了。”
陳軒直接說出了特高科的機密。
“他給了我三天時間,要我拿出軍統申海站的情報。拿不出來,我這個情報課長就得換人。”
紙鳶聽到這,不由的笑了。
特高科情報課的課長,親自講述特高科的機密任務,這樣的體驗著實有趣。
“那課長打算怎麼應付?”
“這就需要紙鳶先生配合了。”
陳軒也笑了。
“申海站靜默了這麼久,也該‘動一動’了——當然,是在可控範圍內的‘動一動’。”
“比如?”
“比如讓情報課‘偶然’發現軍統的一個聯絡點,或者‘意外’抓獲一兩個不太重要的外圍人員。”
陳軒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給他一點甜頭,讓他以為自己的施壓起了作用。但同時,又不能讓他挖到真正的核心。”
紙鳶點點頭,明白了陳軒的意圖。
“既要滿足高橋的立功需求,又要保護申海站的真實網路。這個分寸……需要仔細斟酌一下。。”
“所以需要紙鳶先生的專業判斷。”
陳軒誠懇地說,擺明了不打算過多牽扯到軍統內部事宜。
“您是新任站長,對申海站的人員和據點最瞭解。哪些可以犧牲,哪些必須保全,您來定。”
這話說得很客氣,但紙鳶聽出了其中的潛臺詞。
我給你面子,讓你來決定犧牲誰。但你也得識趣,配合我的計劃。
“我明白了。”
紙鳶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三天內,我會安排一個合適的‘禮物’送給高橋正雄。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陳軒。
“課長剛才說,高橋可能另有情報渠道,已經掌握了一些線索。這一點,有更具體的資訊嗎?”
陳軒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給紙鳶。
“這是我目前掌握的情況。高橋在海軍那邊有一些關係,可能透過海軍情報系統拿到了部分名單。另外,他最近和公共租界的英國警務處副處長吃過兩次飯。”
紙鳶展開紙條,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燈光快速瀏覽。
紙條上列著七八個名字和地址,其中兩個讓他眉頭一皺。
“這兩個人……確實是我們的外圍情報員。”
在來之前,他已經接收了“狼蛛”的申海站的所有潛伏人員名單和身份。
“不過他們只負責傳遞一些公開渠道就能獲得的資訊,不知道更核心的情況。”
“但他們一旦被捕,很可能扛不住刑訊。”
陳軒可不相信每一個軍統都是像章雲那樣鐵打的硬漢。
“所以紙鳶先生最好儘快安排他們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