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報課眾人散去後,陳軒把副官中村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課室的議論聲。
“課長,您真的打算……”
中村壓低聲音,眼中帶著憂慮。
“高橋大佐那邊,恐怕不是一份報告就能應付的。”
“先做一份漂亮的報告。”
陳軒打斷他,從抽屜裡取出一盒“金蝙蝠”香菸,抽出一支點燃,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升騰。
“到時候如果需要,抓幾個備用的替身應付一下就可以了——法租界裡願意為錢當‘軍統分子’的混混,應該不難找。”
中村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眉頭。
“可是課長,萬一高橋大佐要親自審訊……”
“那就讓他們像之前那五個軍統一樣,死不開口然後報拷問至死。”
陳軒吐出菸圈,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晚的選單。
“反正已經死了五個,再死幾個也無關緊要,不是嗎?”
“每次抓到的軍統都寧死不屈,是不是太可疑了?”
中村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提醒。
雖然因為“潛腦操砂之術”的影響,讓他對陳軒充滿了忠誠,但面對死亡,還是會感到恐懼。
尤其是陳軒這種完全沒有將他們的生命放在心上的態度。
偏偏,除了發自內心的忠誠,還有“舌禍根絕之印”,他們的生死完全操於陳軒之手。
逃不掉,躲不開,只能唯命是從。
哪怕是讓他們去死!
這就是被控制的“棋子”的命運。
“但還有另一件事要你辦。”
陳軒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磕菸灰,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條,推到桌沿。
“這三個地址,派人去盯著,但不要記錄在案。每天直接向我彙報,用這個密碼本加密。”
他又推過去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是《申海市工商名錄》。
中村拿起紙條,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第一個地址:法租界霞飛路132號——那是法租界巡捕房刑事科高階督察馬朗的私宅。
第二個地址:公共租界南京東路228號三樓——英國怡和洋行買辦周啟明的辦公室。
第三個地址:虹口區四川北路一處不起眼的石庫門——沒有任何標註,但中村隱約記得,那裡似乎與日本海軍武官府有某種關聯。
“課長,這是……”
中村的聲音有些發乾。
“高橋科長要軍統的情報。”
陳軒笑了笑,將菸蒂按滅在菸灰缸裡。
“我們總得多準備幾手,不是嗎?萬一……這些地方真的和軍統有關呢?”
他的笑容意味深長。
中村瞬間明白了——課長這是在準備“後手”。
如果高橋逼得太緊,這些涉及外國勢力和海軍系統的“嫌疑目標”,就是最好的擋箭牌。
就是不知道到時候,高橋敢不敢冒著得罪法國領事館、英國洋行和海軍武官府的風險抓人。
“屬下明白了。”
中村將紙條小心折好,連同密碼本一起收進軍裝內袋。
“人選方面……”
“用三組的人。”
陳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輛。
“佐藤、小林、山口,這三個你親自交代。告訴他們,這是絕密任務,直接對你我負責。”
“嗨依!”
中村立正敬禮,正要退出,又被陳軒叫住。
“對了,松本課長那邊最近有甚麼動靜?”
“行動課昨天又提審了那三個中共地下黨,據說用了新刑具。”
中村壓低聲音。
“松本課長似乎想在那三人身上挖出更多東西,向高橋大佐證明行動課的價值。”
“愚蠢!”
陳軒淡淡道。
“真正有價值的情報,從來不是靠刑具撬出來的。”
他揮揮手,中村會意退出。
辦公室重歸安靜。
陳軒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臺。
松本信吾——這個被自己用“潛腦操砂”控制的棋子,如今在高橋的刺激下,似乎開始有了一些“自主行動”的跡象。
雖然仍在他的絕對掌控之中,但這種試圖“證明價值”的行為,本身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訊號。
人心啊,果然是最難測的東西。
哪怕是用忍術控制,那些被壓抑的野心和慾望,也會在合適的土壤裡悄然發芽。
傍晚五點四十分,陳軒離開特高科大樓。
夕陽將外灘的建築染成金紅色,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遠遠傳來。
他剛走下臺階,就看見松本信吾從行動課那棟附屬樓裡走出。兩人在庭院裡迎面相遇。
“小野寺課長。”
松本停下腳步,微微點頭。
“松本課長。”
陳軒回以禮節性的問候。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松本的眼神比平時更深沉了一些,那裡面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是壓力?是焦慮?還是某種被壓抑的野心?
“聽說高橋大佐給情報課下了限期命令。”
松本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讓兩人聽見。
“如果需要行動課配合,儘管開口。”
“多謝松本課長好意。”
陳軒微笑。
“目前還應付得來。倒是松本課長那邊,聽說又有突破?”
“只是幾個頑固分子罷了。”
松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
“中國人……總是需要一些特別手段才能讓他們開口。”
“松本課長辛苦了,但也要注意……不要再把人給輕易審死了。”
陳軒點點頭,叮囑了一聲,徑直走向停在院外的黑色轎車。
坐進後座,車門關閉的瞬間,陳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十六鋪碼頭。”
“嗨依!”
轎車駛出特高科大門,匯入傍晚的車流。
陳軒閉上眼睛,意識卻已經分出一縷,透過留在辦公室的分身,檢視中村佈置監視任務的情況。
同時,另一縷意識連線上了在法租界“順水旅社”監控馬宏的分身。
三線並行,對他來說已是常態。
下午6點整,十六鋪碼頭。
鹹溼的江風裹挾著煤煙和魚腥味撲面而來。
碼頭上工人正忙著裝卸最後一批貨物,貨棧門口掛著的馬燈在暮色中搖曳。
陳軒站在三號碼頭的棧橋旁,一身深灰色西裝,頭戴禮帽,看起來像是個等候客戶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