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很毒,曬得柏油路面泛著虛光。他眯著眼抬頭看那棟六層樓的建築——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門口兩棵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盆栽,穿著制服的迎賓員站得筆直,見人就鞠躬。
要不是知道底細,誰也看不出這是個日進斗金的賭場。
條子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冷氣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香水味。大堂裝潢得富麗堂皇,水晶吊燈垂下來,照得地面的大理石能映出人影。前臺站著兩個穿旗袍的姑娘,見他進來,齊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
“先生下午好,請問有預定嗎?”
條子擺擺手,徑直往裡走。
穿過大堂,推開一扇玻璃門,眼前豁然開朗。幾百平米的廳堂裡擺了二十多張賭桌,百家樂、骰寶、二十一點,應有盡有。人聲鼎沸,籌碼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荷官們面無表情地發牌收牌,一切看起來和澳門的正規賭場別無二致。
條子站在門口,目光在廳裡掃了一圈。
他當過幾年便衣,眼力還是有的。東南角那桌,一個穿花襯衫的中年男人手氣正旺,面前堆著高高的籌碼;西邊靠牆的沙發上,兩個西裝男看似在喝茶,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口——那是看場子的。
還有幾個穿便服的人,在各個賭桌間走來走去,像是普通賭客,可條子一眼就看出他們是眼線——走路時眼神太活,看的不是賭桌,是人。
他收回目光,慢慢走向兌換籌碼的櫃檯。
“換多少?”櫃檯後的女人頭也不抬。
條子從兜裡掏出一沓鈔票,拍在臺面上。那是昨晚從楚天那兒拿的錢,他數了五千塊出來,不算多,也不算少,剛好夠在廳裡玩上半天。
女人接過錢,數了數,推出一摞籌碼。五千塊,換成二十個兩百五的籌碼,外加一些小額的。
條子把籌碼裝進兜裡,轉身走向離他最近的骰寶桌。
他賭了十幾年,別的本事沒有,賭桌上的門道還是懂的。骰寶這東西,純粹看運氣,沒甚麼技術含量,最適合用來消磨時間、觀察環境。
他坐下來,扔出兩個籌碼,押小。
荷官揭開盅蓋,三顆骰子分別是二、三、四,九點,小。
荷官把贏的籌碼推到他面前。條子沒拿,又添了兩個籌碼,繼續押小。
接連三把,他都贏了。
旁邊幾個賭客開始拿眼神瞟他,一個禿頂老頭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兄弟,手氣這麼旺,有甚麼秘訣?”
條子笑了笑,沒接話,把贏的籌碼收起來,起身換了一桌。
他不想太扎眼。
第二桌是百家樂,他坐下來,這回輸了兩把,贏了一把,不溫不火。
一下午就這麼消磨過去。
五點出頭,賭場裡的人漸漸多起來。下班的人開始進場,西裝革履的生意人,濃妝豔抹的女人,還有幾個看著就像道上混的,胳膊上露著刺青。
條子正玩著二十一點,餘光瞥見一個人從樓梯上走下來。
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灰色的唐裝,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透著沉穩,目光在各個賭桌間掃過,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財叔。
條子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財叔走到一張百家樂桌前,彎腰跟一箇中年女人說了幾句話,那女人笑著點頭,遞給他一個籌碼。財叔擺擺手,沒接,轉身又往別處走。
路過條子這桌時,財叔的腳步頓了頓。
條子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他沒有抬頭,繼續看著手裡的牌。十七點,莊家明牌是七,他想了想,加了一張。
牌翻開,四點,二十一點。
他把牌亮出來,荷官把贏的籌碼推過來。條子這才抬起頭,正好對上財叔的目光。
財叔衝他笑了笑,點點頭,又繼續往前走。
條子心裡跳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甚麼,繼續玩牌。
又過了半小時,條子起身去洗手間。
穿過走廊時,他注意到樓梯口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西裝,面無表情。那是通往樓上的通道——他之前打聽過,二樓以上是貴賓廳,不是普通人能上去的地方。
洗手間裡沒人。條子洗了把手,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那張臉有些疲憊,眼睛裡有血絲,但眼神還算清明。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出去。
剛走到走廊拐角,差點撞上一個人。
財叔。
“小心小心,”財叔笑著伸手虛扶了一下,“沒撞著吧?”
條子搖搖頭:“沒事。”
“看你玩了一下午了,”財叔打量著他,“手氣還不錯?”
“還行,贏了幾千塊。”條子如實說。
財叔點點頭,手裡那串佛珠捻得輕輕的:“第一次來我們這兒?”
“來過幾次,”條子說,“不過都是很久以前了。”
“那以後常來。”財叔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們這兒服務好,環境也好,你玩得開心。”
說完,他又捻著佛珠慢慢走遠了。
條子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老頭看著和氣,可那雙眼睛——條子在警署這麼多年,見過不少人,知道甚麼人眼睛裡藏著東西。財叔的眼睛裡,藏著的可不止一點。
回到賭廳,天已經黑了。窗外的霓虹燈亮起來,把整個大廳照得流光溢彩。人越來越多,嘈雜聲也越來越大,空氣裡混著煙味、香水味和汗味,燻得人有些發悶。
條子找了個角落坐下,點了一根菸。
他在觀察。
東南角那扇門,他注意很久了。門上掛著“辦公區域,閒人免進”的牌子,門口始終站著兩個人。每隔一會兒,就會有人推門進去,或者從裡面出來——有穿制服的員工,也有看起來像賭場高層的人。
那後面是甚麼?
他正想著,手機震了一下。
條子掏出那部老掉牙的諾基亞,看了一眼簡訊。
“外面一切正常,有事發訊息。——烏”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滅了煙,起身又往賭桌走。
這回他選了一張離那扇門最近的百家樂桌。坐下來,扔出籌碼,眼睛卻時不時往那邊瞟。
門口那兩個人,其中一個他之前見過,是看場子的。另一個臉生,穿著白襯衫,像是賬房的人。
玩了兩把,條子輸了。他沒在意,繼續下注。
就在這時,那扇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
是財叔。
他手裡拿著個檔案袋,走到門口那兩個守衛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兩人點點頭,財叔就往樓梯口走。
條子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檔案袋上。
那個袋子鼓鼓囊囊的,邊角露出一角紙張。隔著這麼遠,看不清上面寫甚麼,但條子心裡莫名跳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繼續玩牌。
又過了一個小時,條子手裡的籌碼已經輸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錶,快八點了。
是該走的時候了。
他起身去櫃檯把剩下的籌碼換回現金,數了數,還贏了三千多塊。
走出賭場大門,夜風吹過來,帶走了裡面的悶熱。條子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慢慢往路邊走。
一輛黑色的麵包車停在對面街角,車窗貼了深色的膜。條子瞥了一眼,沒停步,徑直往前走。
走過那輛車的時候,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怎麼樣?”
是烏鴉的聲音。
條子沒轉頭,繼續往前走,聲音壓得極低:“明天再說。”
車窗又搖了上去。
條子走進街邊的巷子,七拐八繞,確認沒人跟著,才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天哥,我。”
“嗯。”電話那頭,楚天的聲音很平靜。
“今天見了財叔。”條子把下午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包括那個檔案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扇門,”楚天說,“後面是甚麼?”
“還不清楚。但門口有人守著,進出都要查。”
“想辦法進去。”
條子喉結動了動:“天哥,這才第一天……”
“我知道。”楚天打斷他,“慢慢來,別急。但那個門,你得摸清。”
條子沒說話。
“烏鴉在外面,有甚麼事就找他。自己小心。”
電話掛了。
條子站在巷子裡,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巷子很黑,只有遠處一盞路燈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巷口空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時帶起幾張廢紙,在地上打著旋兒。
條子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夜色裡。
同一時間,金碧輝煌頂層的辦公室裡,倪永孝正坐在皮椅上,聽國華彙報。
“那個便衣,今天下午來的,玩了一下午,贏了三千多塊。”
倪永孝翻著手裡的檔案,沒抬頭。
“跟誰接觸了?”
“跟財叔碰過一次面,在洗手間門口,說了幾句話。別的沒甚麼。”
倪永孝合上檔案,抬起頭來。
“財叔怎麼說?”
“財叔說這人看著普通,但眼神有點不一樣。”
倪永孝笑了笑。
“不一樣就對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街道,“要是連財叔都看不出問題,那才有問題。”
國華沒接話,等著他示下。
“讓他玩。”倪永孝說,“讓他好好玩。等他玩夠了,自然就會露出尾巴。”
“是。”
國華退了出去。
倪永孝站在窗前,手指輕輕敲著窗框。
楚天,你到底想幹甚麼?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卻沒甚麼溫度。
條子回到出租屋,把門反鎖上,把那三千多塊現金扔在床上。
他坐在床邊,盯著那疊錢,腦子裡卻全是下午的畫面。
那扇門,那個檔案袋,財叔那雙眼睛。
還有烏鴉的那輛車,停在街對面,像一隻蟄伏的野獸。
他點了根菸,狠狠地吸了一口。
幹完這票就收手。
他又對自己說了一遍。